天子点了点纸上那行字,说得平平淡淡。
“条陈写明,按原价回收。”
崔胤盯住他:“原价?何种原价?”
“早年灾荒乱世,豪强兼并民田,百姓绝境卖地,一亩仅值一文。豪强收入做奴仆,给予衣食,似是莫大功德一般。”
天子随口答道:“如今商团回收田土,便依当年市价,一亩一文,原价收归社有。”
四名宰臣当场僵住,谁都说不出话。
王溥嘴唇哆嗦:
“此、此乃灾年劫夺之低价!岂能称作原价,原样收回世家产业?!”
“条陈只循旧价旧例,并无差错。”天子放下纸件,“愿入社者,领饷安生。不愿入社,自有新规管束。”
崔胤急步上前:“陛下!此法颠覆千年田制,世家根基一朝尽毁!”
天子往椅背一靠,说得不紧不慢:
“旧制若能安民稳地,京兆何至处处动乱、举旗即灭?旧路已朽,换新路而行,理所应当。”
王溥高声再劝:
“此非单单农事改制!人丁、田土、税赋尽归商团统管,实权尽落河西之手!”
天子点头,倒也不避:
“朕自知之。然则小民得粮、朝廷得税,世道可稳。旧臣旧藩镇无力收拾残局,唯有董灼能重整京兆。”
天子停了一下,道出一桩秘事。
“就在上月,朕与崔相、晋王联保五十万贯河西大钱契约,质押京兆三十年赋税。”
“然大契额度专供重建军需,不足以支撑百官俸禄、宫中日用。为保朝堂不散,朕主动私下向长安商团再借二十万贯私债。”
一语既出,偏殿彻底死寂。
四个人心里都明白了,再无半分侥幸。
天子看着四人怔然模样,继续开口。
“城外乡野田庄,世家残存本就不多。如今长安商团已然入城,开始接洽城内所有坊市临街商铺。”
他说得轻飘飘的,似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城外田土规制已定,城内铺面尚在交涉。你们不必再纠结旧田旧制,速速归家料理族中产业。再晚一步,长安城内你们仅剩的家业,也要尽数改换新规。”
四人闻言心里一震,再无争辩之意,匆匆拜礼,快步退出太极殿偏殿。
回到尚书都省官署。
案头还堆着一大堆尚未厘定完的官缺卷宗,笔墨摊开,墨迹半干。
四个人谁也没有再靠近案几。
王溥伸手取过简牍,提笔草草写了一纸告假牒状,搁在案上。
“今日心力耗尽,这一堆公务,我是做不下去了。”
崔远没说话,也跟着写了一纸请假条子。裴贽、崔胤相继落笔。
四张告假牒并在一处,压在卷宗最上头,只待交付值门吏,便各自归府。
四个人脸色都不好看,并肩往官署大门走,尚未踏出门槛。
廊下忽然冲来几道慌乱人影,几家心腹家仆连跑带颠、衣衫散乱,满头尘土撞进官署。
不等官吏呵斥拦阻,为首仆役扯开嗓子,连气都喘不匀,嚷嚷得满廊响亮:
“祸事啦!祸事啦!”
四个人同时站住。
崔胤脸一沉:“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那家仆双脚打颤,急声喊道:
“老爷!大祸临门了!长安商团的人已然登门入府,端坐正厅,要当面商谈咱家所有临街铺面、坊间作坊的收购交割事宜!”
话音未落,官署外长街之上,接连又冲来数拨气喘吁吁的家丁,分别奔至王溥、崔远、裴贽身侧。
王溥嗓子发干:“事已至此,只能各归家门,各自处置。”
四人于长街路口分道扬镳。王溥、崔远、裴贽各携家丁归府。崔胤带着自家仆役,快步赶回宣阳坊府邸。
崔府上下一片沉寂,廊下仆婢垂首肃立。正厅门洞大开。管家迎上前,低声禀奏。
“相公,河西商团遣来的吕生,已在厅中坐候多时。”
厅中案后坐一名三十出头的青衫书生,面容清隽,衣衫素净整洁。他正低头翻案上账册,听见动静才抬头,起身行了一礼。
礼数挑不出错,人也不显得低三下四。
厅堂里静下来。
崔胤立于正中,朝服未除,未曾落座,只抬手一挡,算是应了,眼睛盯着来人。
“尔等无台省诏敕,无刑部牒文,凭何擅入公卿私宅,登门逼议铺面作坊交割?朝廷法度何在?”
青衫书生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
“相公所要尚书台、门下省牒文,晚生此刻手中并无。”
他把一卷明黄边敕令抄本放在案前。
“《尚书》有云,事贵从权。方今天下流离,关中残破。天子与河西立约,质押京兆赋税与市井产业,以供军需、安定地方。大内降下御敕,委托长安商团全权经办产业重整。此敕直出禁中,暂不经三省流转。”
崔胤眉头拧紧。
“不经门下封驳,不经宰臣画押!一纸斜封墨敕,便要倾覆公卿数代家业?祖宗体例岂能如此践踏!”
青衫书生略一欠身。
“相公恪守旧制,礼法可嘉。然乱世从权,安民为先。拘守旧章而不治乱,非仁政之道。御玺落印,便是天子王命。晚生只依敕行事。”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契约副本。
“待京兆所有田土、坊市、作坊交割完毕,大局既定,天子自会将全套契约与御敕正本,下发门下、尚书两省,补完台省审核、画押存档全套流程。”
崔胤顿了一下。
书生抬起头,笑意不改。
“届时产业归属已定。相公若有异议,可依制封驳;若合规制,便可画押。取舍皆在朝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