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灼起家西陲,提师戡乱,收复凉、会、威、临、渭、原诸州,重立州县建制,复汉家旧俗,通西域至长安故道。
又奉銮舆自凤翔归旧都,缮治宫阙、修整官署、安辑流民、重整京兆商事,再造畿辅秩序,功在社稷,泽被生民。
且灼系宣宗皇帝外孙女婿,勋戚兼资,忠谨素着。
宜加荣秩,以酬元勋,以昭亲贤。
今特授:
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兵部尚书、上柱国、使持节都督河西诸军事、河西观察处置使、押蕃落使、天水县开国伯董灼
加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议朝政,入辅中枢;
所有职秩、勋封、使务,一并落敕,永为恒制。
中外臣僚,咸当知悉,依制施行。
天复二年十月 诏”
宣诏既毕,殿里静得没人吭声,百官脸色各异。
短暂肃穆过后,典仪官按规唱喏,朝会诸事续奏。
班次末尾,一名侍御史执笏稳步出班,躬身启奏,声音清亮端正。
“陛下!
近月以来,长安商团奉旨清算京兆坊市产业,城中世族铺面、百年作坊,多以极低估值交割抵账,什一作价,归入商团管辖。
京畿旧族基业倾覆,市井人心浮动。
依《唐律疏议》,士民世业,非犯重罪、非官抄籍,不得无故夺占。
此番以债务平仓、赋税旧欠为由,收没世族产业,旧典无条、国法无据。
臣请陛下停罢商团抵债清算,归还士族产业,以安京畿人心。”
话音落地,殿中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脸色郁结。
身为南衙宰辅,崔胤紧跟着跨步出班:
“陛下,臣附议。”
崔胤躬身揖礼,上身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御座前丹陛上,不直视天子,说道:
“国朝二百余年,从无天子私贷公帑、抵押州县赋税、以治权抵债之制度。
赋税者,国家公财;治权者,朝廷公柄;世业者,士民私产。
三者皆不可入私人债务交割。
先前七十万贯借贷、京兆赋税抵押、坊市产业抵偿,
皆是陛下仓促之际私立契约、独断行权,不经台省、不循《唐律疏议》、不入国法。
今商团清算所依凭据,唯私契一纸、坊估一册。
私契不可越国法,坊估不能代朝章。
臣请门下省行封驳之权,尽数作废此番逾制私约,停止一切抵债交割,复归旧制!”
满殿文武屏息,御座之上,天子脸上没什么波澜,不等崔胤继续发难,抢先开口。
“好了,此事暂且搁下,不必再争。”
“众爱卿这数月以来,随同朝廷,皆是靠着河西军接济,同吃大锅饭。便是朕的宫禁,也一样仰仗河西供给,才得以支撑度日。
今日,朕便告知诸位。这番窘迫,到头了。
朝廷俸禄,即刻发放,诸位不必再仰仗河西军的接济。”
崔胤一腔诘问尽数堵在喉头,脸色沉郁,却无从再争。
殿侧廊下,一队河西军士鱼贯而入。
手中无绢帛、无官钱,只抱来一捆捆红纸卷筒。
红纸卷成筒状,整齐扎实,每一整卷,便是面额百文的河西大钱。
这是董灼在河西自研冲压工艺打造的合金信用铁钱。
币身平整、压模规整,币面以酸蚀工艺刻纹雕字,正中浮雕董灼本人侧脸轮廓。
面额分一、五、十、二十、五十、一百制式。
唯独外缘一圈细密规整的锯齿,不是工艺瑕疵,是董灼特意定的样式。
军士依百官班次,逐阶分发红纸卷筒。
满殿官员伸手接过,掌心沉甸甸的。
到手俸禄有了分量,却无一枚大唐官铸铜钱,全是河西藩镇自铸的信用铁钱。
班列边角,几名官员压低声音私语,不敢当庭喧哗。
“听闻长安河西商团如今拒收大唐旧钱。”
“想要交易,要么付河西大钱,若无此钱,只能以实物作价兑换,换得河西大钱,方能采买商团货物。”
典仪官高声落音:
“朝会毕——百官退朝!”
百官次第躬身,鱼贯退出太极殿。
殿内清空,近身内侍尽数退至殿外,殿中只剩天子与董灼二人。
御案上散落几枚拆开红纸的合金铁钱。
天子随手拈起一枚,用手指细细摩挲外缘的细密锯齿。
董灼立在阶下,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眉飞色舞地说。
“我这套钱,河西全境都在用。不靠朝廷背书,也不靠铜料分量说话,全靠河西的兵马、商路撑着。等把这套体系铺到长安,天下商旅都认这钱,那就是实打实的本钱。”
天子捏着那枚铁钱,直接打断他,带点调侃。
“别跟我扯那些大道理。你对外到处说这锯齿是防人剪边盗熔。可这是铁钱啊,铁又不值钱,谁会闲得没事去剪这钱的边?剪下来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董灼脸上那股得意劲儿一下子僵住,一阵尴尬,慌忙找补。
“……这是提前定好的样子。以后要是改铸金银币,这锯齿就能拿来防伪。现在先铸铁钱,只是把样式先定下来。”
天子用拇指一遍遍蹭着钱币的锯齿,直勾勾盯着董灼。
“你该不会就是单纯觉得,带锯齿的边,比光溜溜的圆钱看着顺眼吧?”
太极殿外,两名青衣官员并肩缓步出宫,方才朝堂不敢明言的话,此刻徐徐道出。
“今日俸料,都是河西铁钱。”
“难怪市面风声紧。河西商团如今彻底不收大唐旧钱。”
“寻常商户、百姓若想购置西陲粮货、药材、器械,无路可走。要么持有河西大钱,要么变卖实物换河西大钱。”
“等于整个长安的商贸口子,已被河西货币卡死大半。”
二人对视一眼,彼此会心一笑。
“西河剑器坊已然重建,不如咱们往那边去,风雅一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