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只证篮里,有一串旧佛珠。佛珠很小,不像大人戴的。珠子间还缠着一根红线,线头打成歪歪扭扭的结。送物的人是个瘦弱老妇,她跪在第二道登名处,说孙女被旧庵带走时,手里就攥着这串佛珠。
“盼儿。”
小名簿上那一行被血糊住、只剩一个“盼”字的碎纸,被立刻送到三司案前。书吏又问失踪年月。老妇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旧黄历。那一日被她用针扎了一个洞。“我不识字。她走那日,我就在黄历上扎了一下。后来每月扎一下,扎到现在。”
黄历翻开,密密麻麻全是针眼。一个不识字的老妇,用这种笨法子替孙女记了年月。她不是没有证。她只是从前没有地方递证。
梁照也看见了那枚字,低声道:“盼儿,旧庵送,梁家未收。”
老妇猛地抬头:“什么叫未收?”
梁照避开她的眼睛:“送到半路死了。”
老妇像没听懂。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声音:“死在哪儿?”
“旧庵后山。”
老妇忽然扑过去,若不是禁军拦着,几乎要抓烂他的脸:“她才五岁!”
沈照棠却没有只让老妇哭。她看向高怀恩:“旧庵押来的人里,可还有管送童的尼姑?”
“有一个,法号妙真,昨夜一直装哑。”
妙真被押上前时,脸上还带着香灰。她年纪不算大,却满眼死气,像早就把自己当成死人。高怀恩冷声道:“她被拿住时,袖里藏着断舌药。若不是看得紧,已经把自己毒哑了。”
“你们连自己的嘴都能断,难怪断孩子的路时不手软。”
沈照棠把佛珠放到她面前:“旧庵送童,有月单吗?”
梁照怔了一下:“有。旧庵不留总册,只留月单。每月送几人、谁接、谁退、谁死,都写在单上。单子会被送到梁家药室核销。旧庵每月烧一次底稿,只留当月。她们怕被查。”
妙真低着头,指尖却抖了一下。
“看来还有。”
沈照棠看着她:“你们这些人,总说自己怕查。可真正到了要分银、分功、分罪的时候,谁都怕自己手里没有凭据。旧庵私留的月单在哪里?”
妙真不答。老妇忽然哭道:“盼儿若死了,我只想知道她埋在哪里。”
妙真的肩膀一颤。沈照棠把佛珠推到她面前:“你们总说孩子佛缘重。那我问你,盼儿死时,佛在哪里?”
妙真脸色惨白。
“你抱走她时,她家可曾收过银?”
老妇哭道:“没有!她说是积福,不收银!”
妙真闭上眼:“旧庵收了。孩子家里不收,旧庵就说是替孩子供灯。梁家按人头给,年纪小的多给,血相好的再加。”
老妇像被这句话打懵了。她孙女的一条命,原来在旧庵账上只是供灯银。
妙真终于伏地:“我认。盼儿不是病死。她半路哭着要祖母,我怕她哭声引来路人,捂了她的嘴。捂久了……她没气了。”
老妇一声惨叫。沈照棠的手指掐进掌心,却仍问:“尸身呢?”
“埋在旧庵后山第三棵槐树下。月单上写作途中病亡。”
老妇伏在地上,哭声忽然低下去。不是不痛。是痛到没有声音。她用针眼记了那么多月,最后只换来后山第三棵槐树。
“派人去挖。让她家人同去。”沈照棠看向那老妇,“盼儿要回家。”
老妇这才哭出声来。
“旧庵为何能送童给梁家?”
妙真看向皇后,哭道:“清宁宫给旧庵护符。凡挂护符的车,城门不查,巡夜不问。梁家每月派人来取,若有长得合适的,送清宁;若只是血相可用,送梁家。”
她从袖里抖出一枚小小的黄符。黄符背面,压着清宁宫内令房的半印。闻既白在案侧低声道:“护符半印,可以与清宁宫车马符对。”
两印一合,缺口正对。旧庵送童,不是私路。是清宁宫给了路。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旧庵、梁家、清宁宫。又一条线被接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报:“旧庵月单取到了!”一同送来的,还有半箱供灯账。账页上写着香油、灯米、长明供,可每一笔旁边都有极小的童字暗记。妙真看见那半箱账,整个人彻底瘫了。她本以为旧庵烧掉月单便够。可银钱不会替人念佛。银钱只会把路记下来。
“当众读。”
旧庵月单展开,三司书吏按月分列。前几页写的是孩子小名、年岁、相貌、带走地点、送往去处。再往后,每月末尾都有一行小字:验札已过。札字旁边,有太医院旧押。那旧押不是掌院大印,而是太医院验药房的小押。小押本该只盖在药材、药灰和方剂上,不该出现在孩子月单后。可它偏偏盖在这里,像把一群孩子硬生生盖成了药材。
太医院老医官浑身一抖。沈照棠看着他:“你们盖下这个押时,有没有问过一句孩子从哪里来?”
“没有。”
“有没有问过送去哪里?”
“没有。”
“那你们验的是什么?”
老医官伏地,答不上来。秦槐替他说了:“验的是他们能不能熬过下一刀。”
沈照棠拿起其中一张月单:“三喜,男,六岁,夜啼,送梁家。后写血热,不宜久用。这个血热,是谁验的?”
“是臣的师兄。”
“他在哪儿?”
“死了。”
皇后唇角微动。死人,又一个死人。
那名从头到尾没有说过话的年轻医官,忽然哭出来:“臣认得。臣当年抄过这些验札。太医院不是没人看懂,是不敢写懂。我们知道旧庵送来的不是药材,是孩子。可上头说,凡清宁宫急札,一律按药名入档。”
“药名?”
“男童写作阳枝,女童写作阴芽。病弱写作枯草,血相好的写作新苗。若送梁家,札尾写回流;若送旧庵,写静养;若送清宁宫,写入内。”
朱雀门前一阵哗然。
“这些暗语谁定的?”
年轻医官看向掌院,惨笑:“我连师父的报札都藏到今日了,还怕攀咬?暗语是太医院掌院与梁家供奉同定,清宁宫白嬷嬷过目。”
三方再次合上。太医院不是被逼着看不懂。是替他们把孩子改成药名。
老亲王看向掌院,声音像压着雷:“医者父母心,你们父母心在哪里?”
掌院伏在地上,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年轻医官忽然哭道:“有人敢过。”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那纸被油蜡封过,边缘已经发硬。掌院眼里终于露出恐惧。他认得这张纸。也许二十年来,他一直以为它已经毁了。
“臣师父当年写过一封报札,说旧庵月单不合医理,疑涉活人取血。他让我送去都察院。可臣半路被拦,师父三日后死于急病。”
“我闭了二十年。今日不闭了。”
老御史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眼眶都红了。纸上只有短短几行:旧庵月单非药单,梁氏回流非正方,童名化药名,恐为活人药引。落款是太医院旧医官宋问。
秦槐忽然抬头,声音发沉:“宋问是我师伯。他不是急病。他当年死前,指甲发黑,像是中了梁家慢毒。”
老亲王命人展开新送来的清宁急札。急札很短:宋问妄议内令,泄梁氏药事,着太医院自肃,勿惊外朝。札尾没有皇后名讳。但有清宁宫凤尾叠纹,还有白嬷嬷的三针孔。三针孔下,还有一枚极淡的药渍。
“是压舌草。”秦槐声音冷得发硬,“让人短时失声。若宋问被带走前被迫服过此药,他便喊不出冤,也不能向外人报信。”
皇后冷声道:“宋问若不死,太医院便会把东宫余火捅到外朝。他一个医官,知道太多,本就该死。”
“他是医官。”
“所以呢?”
秦槐一字一句道:“医官看见活人入药,本就该报。”
皇后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总喜欢说本该。陆云舒本该闭嘴。宋问本该闭嘴。那些孩子的父母,本该认命。若人人都不肯闭嘴,天下还怎么安稳?”
朱雀门前的空气像一下冷透。朱雀门外跪着的百姓,有人抬起头。他们或许听不懂所有案卷,可他们听懂了闭嘴。这些年他们被告知孩子命不好,被告知送去旧庵是福,被告知失踪是命,被告知不要问。原来所谓安稳,就是让他们闭嘴。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皇后!”
“陛下今日怒什么?这些年天下不就是这样安稳的吗?”
皇帝脸色一白。这一句话,像把他也拖到堂前。
“请记。清宁急札令太医院自肃,宋问旧死与梁家慢毒、中宫急札并查。”
秦槐忽然道:“我请验宋问旧棺。若是梁家慢毒,骨上会留黑纹。开棺可验。”
皇帝沉声道:“准。请三司同往。也请太医院的人同看。二十年前你们说急病,今日就让你们当着棺说。”
掌院忽然扑上前:“不能开!”
禁军按住他。沈照棠冷冷问:“为何不能?”
掌院哭道:“棺里没有人!宋问死后,尸身被清宁宫的人带走了。太医院下葬的是空棺。臣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
秦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指节发白,最终一点点松开。
梁照忽然低声道:“我见过一个断舌医官。梁家药室地下,曾有一个被割舌的老医官。他不替梁家配药,只负责验孩子能不能撑过取血。后来他死了,梁家把他埋在药渣坑旁。”
“什么时候死?”
“陆云舒第三次取血后不久。”
沈照棠的眼神也变了。宋问若那时还活着,便可能见过母亲进梁家药室。他被割舌,不只是因为报札。也可能是因为他看见了陆云舒。
“他叫什么?”
梁照摇头:“没人叫他名字。药室只叫他哑医。”
又一个人被夺名。宋问。明明叫宋问。却被梁家叫成哑医。
秦槐忽然跪下:“请开梁家药渣坑。若是我师伯,我要把他的名字写回来。”
老亲王沉声道:“准。”
皇后终于开口:“沈照棠,你再挖下去,朱雀门前会堆满死人。”
沈照棠声音很轻:“那就让他们都见天。”
话音刚落,梁家方向传来急促马蹄。禁军满身药灰,捧着一只碎骨匣冲到案前:“梁家药渣坑开了。坑底有字。”
染灰的木片呈上。木片上,用药刀刻着两个字:宋问。
秦槐伸手去接,又在半空停住。他怕自己手抖,弄坏了那块木片。最后还是老御史亲自接过,放进证匣。
秦槐的声音发哑:“木片背面也有刀痕。”
老御史低头,果然看见木片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口。他亲自用湿布一点点擦去背面药灰。灰色褪开后,木片背面露出几行断字。字很浅。浅到不像刻给旁人看的,更像是一个将死之人怕自己真死无声,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把真相按进木头里。
云舒三血。红绳不邪。女儿无罪。
秦槐猛地闭上眼。沈照棠站在原地,指尖骤然发冷。朱雀门前也静了。
宋问见过陆云舒。他不仅见过,还知道她被取了三次血,知道红绳不是邪物,知道沈照棠不是命格祸胎。这个被割舌的医官,临死前把不能说出口的话刻在木片背后。不是为了替自己喊冤。是为了替陆云舒和她的女儿留证。
“他什么时候刻的?”
梁照低声道:“应当是死前。他被锁在药渣坑旁,梁家让他验药渣毒性。他舌头被割,手筋也挑过一半,写不了字,只能用药刀一点点划木。”
梁照又道:“是梁家药室供奉挑的手筋。清宁急札到后,国舅爷说,宋问不能死得太快,他见过陆云舒,知道药方不对,留着还能替梁家验药。于是割舌,挑筋,改名哑医。”
老亲王脸色铁青:“记。”
沈照棠看着皇后:“娘娘怕死人说话,是因为死人也记得你。”
皇后的眼神一冷。
就在这时,梁家药渣坑的第二道回报送到:“坑中不止一具骨。粗数,至少二十七具。成人三具,余者皆为孩子。坑中还有药牌、断铃、焦布若干,已按方位封存。”
“方位也要记。”沈照棠声音冷静,“哪一具骨旁有什么旧物,旧物离骨多远,都要记。孩子认名,很多时候只能靠这些东西。”
朱雀门外一片死寂。小湾母亲猛地抱紧女儿。秦槐看着宋问木片,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师伯守了他们二十年。”
“请将梁家药渣坑列为群尸证地,三司、仵作、太医院、京兆府同验。每一具骨,都要单独编号,不许合葬了事。”
老亲王立刻道:“准。”
皇后冷冷道:“你要给死人编号,给活人安慰,有何用?”
沈照棠拿起海棠发带,放到宋问木片旁:“有用。他们从前被你们夺名。今日编号,是为了把名字查回来。”
朱雀门外,忽然有人哭着喊了一声:“查!”很快,更多声音响起。“查!”“给孩子查名!”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因为这一次,朱雀门外的哭声没有乱。它变成了同一句话。
验骨棚外,摆了另一张小案。每念一个编号,书吏便在案上写下骨龄、旧伤、随身物和发现方位。若有家属认物,先隔案辨认,不许直接扑进骨棚。这是规矩。也是最后一点体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