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御史的笔停在半空。这些名字太轻。轻得像从寻常人家灶边、井旁、巷口随手喊来的孩子。可就是这些轻飘飘的小名,被梁家写进取血簿。
梁照忽然道:“清宁影册挑能入局的孩子。梁家小名簿记不能见光的药引。有些孩子身份太低,中宫用不上。可梁家试药需要活血,需要辨药性,需要有人替贵人先受。那些孩子不入清宁影册,只入小名簿。”
“谁送来的?”
“旧庵最多,药铺次之,还有京郊几处义庄。若孩子病弱,便说收去养病;若孩子有残缺,便说替家中消灾;若父母都不在,连说法都不用。”
朱雀门外有人低声哭骂。
“梁家给银,旧庵给名目,清宁宫给护符。三处缺一处,这条路都走不通。”
老御史已经写下:旧庵诱送。梁家收用。清宁护路。
外圈有人哭出声。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猛地往前扑:“小湾!”
禁军拦住她。妇人哭得几乎站不住:“我女儿就叫小湾!她右手有六指,三年前被旧庵尼姑带走,说是替她消灾。后来只送回来一只鞋!”
她把那只鞋举起来,鞋底已经磨破,边缘却被洗得干干净净:“我日日带着它。我怕哪日她回来,我认不出她的脚。”
这句话让案前许多人都别开脸。一个母亲认孩子,不该靠一只鞋。可被旧庵、梁家和清宁宫夺走三年后,她能拿出来的只剩这只鞋。
“让她上前。”
妇人被带到案前,怀里的小女孩紧紧搂着她脖子。她跪下时,从怀中取出一只褪色的小鞋。鞋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水纹。“她爹是水匠,给她取名小湾。”
梁照看着那只鞋,脸色灰败:“小湾没有死。她被梁家卖给南郊药庄了。右手六指,药师说她血脉奇,留了。”
妇人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过去。朱雀门外炸开。
“南郊药庄是谁名下?”
梁照看向梁国舅。梁国舅闭口不答。梁素忽然道:“梁家外庄,挂在我陪嫁名下。可我被关十八年,印信在兄长手里。若要调庄契,梁家祠柜里有副契。”
老亲王当即下令:“封南郊药庄。”
沈照棠又道:“带上小湾母亲。”
妇人愣住。沈照棠看着她:“你认得孩子。”
妇人抱紧鞋,眼泪滚落:“我认得。她多大我都认得。”
她转向老御史:“请另派人守住朱雀门外登名处。小湾若能寻回,是活证;若寻不回,小名簿也是死证。两边都不能乱。”
皇后听见这句,脸色又冷了几分。她原本以为一个母亲冲出来,朱雀门前便会乱。可沈照棠把哭声接进了案卷。哭声就不再只是乱。它成了证。
沈照棠却没有让小湾的线冲淡案子。她看向小名簿上另一行:三喜,旧庵送,清宁急札后用。
“清宁急札。”她抬起眼,“娘娘,梁家自己的药引里,仍有你的急札。”
皇后唇角绷紧。老御史把那一行重重圈出。影册有缺口。小名簿补上了。而缺口背后,仍有清宁宫伸出去的手。
此时朱雀门外的人越来越多。皇后在等乱。只要朱雀门前乱起来,孩子家属冲撞禁军,案卷被踩,证物被毁,公开审案便会从天理变成民变。她听见刺客二字,唇角动了一下:“沈姑娘如今总该知道,公开审案不是只靠一腔热血。”
沈照棠转向高怀恩:“分三道。”
“第一道,收物。只收旧衣、旧鞋、旧铃、旧名牌,不收人入内。第二道,登名。问清孩子小名、失踪年月、经手人、最后去处。第三道,对簿。只有小名簿或影册能对上的家属,才带到案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每一件旧物都要当面封。每一个来认孩子的人,也要有人看护。皇后能杀证人,也能杀苦主。”
皇后眼神一沉。高怀恩立刻明白。这些跪在朱雀门外的人,不只是来伸冤的人。也是皇后最后能利用的靶子。
“照办。”
皇帝沉声下令:“传京兆府。”
朱雀门外很快分出三道线。哭声仍在,却不再往案前冲。那些母亲、父亲、祖母、姐姐,一个个把手里的旧物交上去。有人不舍得松手,书吏便蹲下来,先让她们看清封条,再当面写下物主。
有个男人抱着一只断了耳的拨浪鼓,站在收物处半晌不肯递。书吏轻声劝他:“若不封,案上不能认。”
男人这才把拨浪鼓交出去。可手松开的那一刻,他忽然蹲在地上,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这是我儿最后一样东西。”
没人催他。旁边的禁军原本握着刀,听见这句,手指也松了些。朱雀门前的规矩终于不再只是拦人。它也开始护住这些迟到多年的旧物。
沈照棠站在案前,看着第一只证篮被送上来。篮中有七只小鞋,三枚铜铃,两条褪色发带,还有一只被烧黑的布娃娃。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白库小院里那些孩子的影子。那时她以为,那已经是她见过最深的黑。可今日才知道,黑处后面还有黑处。
半个时辰后,南郊药庄的回报送到了。高怀恩的副将浑身是泥,跪在朱雀门前:“药庄已封。庄中活人十七名,其中女童五名,少年四名,成年药仆八名。还有药渣坑两处,锁房三间,未及清点。”
他的声音也变了:“庄中有人听见禁军到,先想放火。小湾母亲认出孩子后扑过去,挡住了门。她说火烧起来,她女儿又没了。”
小湾母亲被人扶上来时,几乎是一路跌着跑。她怀里抱着一个瘦小女孩。女孩右手被布包着,包布下露出六指的轮廓。
妇人一跪下便哭不出声,只把孩子死死搂住。朱雀门外无数人跟着哭起来。
沈照棠看着那孩子:“她能说话吗?”
“能,但受过惊。”
小湾躲在母亲怀里,眼睛大而空,像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从药庄回到这么多人面前。沈照棠没有逼她。她蹲下,把那只旧鞋放到小湾面前。
小湾看了很久,忽然伸出包着布的手,碰了碰鞋面上的水纹。
“娘绣的。”
妇人终于哭出声:“是娘,娘来接你了。”
小湾的眼泪慢慢掉下来:“他们说娘不要六指孩子。”
妇人哭得浑身发抖:“没有,娘找你三年。”
小湾像还不敢信。她抬起包着布的手,小心翼翼去碰母亲的脸:“娘不怕?”
妇人抓住她的六指,按在自己脸上:“这是娘生的,娘怕什么?”
小湾呆呆看着她。过了很久,她才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像终于确认这不是药庄里骗孩子安静的新法子。她哭得很小声。小到若不是朱雀门前太静,几乎没人听得见。可那一点哭声落在人群里,比任何喊冤都重。
老御史声音发哑:“记。小湾,南郊药庄寻回,右手六指,与母亲所呈旧鞋相认。”
小湾忽然抬头,看向梁照。梁照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睛。
小湾小声道:“他来过。”
朱雀门前一静。梁照脸色惨白。
“谁?”
小湾指着梁照:“他看我的手。”
梁照闭上眼:“我认。”
老亲王怒声道:“记!”
皇后冷冷道:“沈照棠,你找回一个孩子,就要当场哭一回吗?”
沈照棠站起身:“不哭。”
她把小湾那只旧鞋交给书吏:“旧鞋与本人相认,母亲为人证,药庄为去处,梁照为经手。四项分列。”
老御史立刻落笔。
小湾母亲抱着孩子跪在一旁,听见案卷里终于写下女儿的名字,哭声慢慢停了。不是不哭了。是她要听清楚每一个字,怕三年后好不容易回来的名字又被人写错。
她看向第二只证篮:“继续对名。”
皇后的脸色终于沉下去。因为沈照棠没有被小湾的团圆拖走。她把小湾写回人间。然后继续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