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兄弟进去之后把灯挑暗了些,背对着门口坐着,开口的时候嗓音压得又低又哑,学着灰袍男人平时的调子说了几句药铺和石料的事。对面那个人听了几句便接上了话头,问他“货凑齐了没有”。
那兄弟说“凑齐了,可路上出了点岔子,吴主簿那边被人扣了,得换个地方交接”。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方才低了一些也急了一些:“换哪儿?上头催得紧,月底之前必须送到京城。周大人那边已经问了两回了。”
那兄弟说“老地方不行了,换城北破庙。后日夜里三更”。对面想了一会儿应了一声“行”。
沈钰蹲在芦苇丛里把这几句话收进耳朵,偏头对身后的护卫低声说了句“跟上去”。两个护卫摸到草棚子后面蹲着,等那个接头的人出来的时候从背后把人按住了。
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骂了一句脏话,被护卫堵了嘴捆了手脚。沈钰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从那人怀里摸出一枚叠好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的是“货交周府周衡收”。沈钰把那页纸条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偏头对护卫说了一句“带回客栈”。
那人被押回客栈之后审了一夜。他是周衡身边的长随,跟了周衡五六年,替他在外面跑腿传话。审到后半夜他把知道的全说了:周衡在地方上做知县这些年,借着修河采石的名头从各处工地上收购劣等石料,再通过灰袍男人转手倒卖给药铺和黑市。
上一批假石料换进河堤的事是周衡亲自交代吴主簿做的,药铺那边抓的毒药也是周衡让灰袍男人收的,收了之后运到京城交给周府的人。至于运去做什么,那长随说不知道,只晓得周府那边每个月都有人来取货。
沈钰把口供整理成折子让人快马送回京城。皇帝在御书房接到折子的时候是两天后。他把折子翻了两遍,搁在案角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压了一拍才松开。他偏头对刘公公说了一句“传大理寺和刑部的人来”。
当天下午大理寺的人把周衡从任上拿了,押解回京的路上搜了他的住处,从书房暗格里翻出一摞往来书信和几本账册。账册上记的是这些年经手的石料和药草数目,每一笔都跟凉州那边供出来的对得上。
周府上下几十口人被围在宅子里不准出入,太傅府那边也派了人去问话。太傅坐在书房里把大理寺的人迎进来的时候面色没有变,开口的时候嗓音稳当:“老夫跟周衡的事没关系。你们要查就查。”
话虽这么说,可大理寺的人从他书房里搜出了两封周衡写来的信,信上提到“石料的事已办妥”“药货月底入京”之类的话。太傅把那两封信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没有再开口。
消息递到御书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他把大理寺送来的折子翻了一遍,搁下来的时候开口的嗓音不高但整个御书房里的人都听得清:“周衡斩。周府抄没家产,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宫中为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