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娣伸手稳稳扶住她，红英摆了摆手，嗓子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疲惫：“我没事，就是心里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了。”

张洪昌没多说话，转身又去收费窗口，把后续的治疗、住院费用一并结清。回来时手里捏着一沓票据，转头对招娣低声道：“钱够周转，后续不够我再补。”

招娣点点头，伸手接过所有票据，细心叠得整整齐齐收进衣兜。两人并肩站在走廊里，隔着半步距离，没有争执，没有疏离，气氛温和又平静，僵持许久的隔阂，悄悄淡了。

不多时，红双被护士推出了抢救室，人还昏昏沉沉睡着。脸色依旧惨白虚弱，比纸还淡，但对比刚送来时的濒死模样，总算缓过来了，嘴唇也透出一丝浅浅的血色。

红英连忙上前跟上平车，一路护着人进普通病房。看着护士细心帮红双躺好、盖好被子，挂上吊瓶，测完体温血压，反复叮嘱完注意事项离开后，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病房里安安静静，只剩下吊瓶药水滴答滴答往下落的轻响。

红英坐在床边的木椅上，静静看着昏睡的红双，心里一阵一阵发酸发疼。

才短短几日不见，红双又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整个人看着单薄得一阵风就能吹倒。露在被子外面的手细得跟干柴火似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看得人心揪。

走廊里，张洪昌和招娣站着简单商量返程的事。

“天快黑了，土路不好走，老赵得连夜开车回去，家里还有一堆事。”张洪昌低声说道。

招娣点头应声：“行，那我们先回。”

两人推门走进病房，招娣轻轻拍了拍红英的肩膀：“红英，我跟洪昌先回村里。你在这儿安心守着红双，明天一早我赶过来，给你送换洗衣裳，再带点钱过来。”

红英点点头，起身把两人送到病房走廊口。

张洪昌走在前头，步子沉稳，招娣跟在身后，脚步轻柔。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楼梯下楼，背影看着格外和谐。

红英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感慨。她清清楚楚感觉到，招娣和张洪昌之间那层冻了许久的冰，正在一点点融化、松动。

转身回到病房，刚坐下没多久，床上的红双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无神地盯着头顶发白的日光灯，静静愣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缕烟，又哑又弱：“英子……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了？”

红英心头一酸，连忙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攥紧，语气温柔又坚定：“姐，没事的，人活着比啥都强。孩子没了，以后好好养身体，日子还长，总有机会的。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

红双没有应声，眼眶一红，两行清泪无声从眼角滑落，顺着鬓角慢慢渗进枕头里。

她不哭不闹，没有半点哭声，就这么安安静静淌着眼泪，好像这半辈子积攒的委屈、苦楚、无助，全都在这一刻悄悄泄了出来。

红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她，不说话，也不离开。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县城的路灯次第亮起，细碎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墙面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光影。楼道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推车滚动的轱辘声，衬得病房里愈发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