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承熵召对钱四维、耿炳辉的时候，随扈的近卫团士兵就已经在统兵官徐长乐的带领下，先一步进入了机器制造局衙门。

搜寻一番，确认安全后，训练有素的天子近卫迅速按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布置将一处处工坊给围了起来，戒备无比森严。

当郑承熵被簇拥着走向独属于蒸汽机造办处的那片工坊时，沿途就没看见一个工匠的身影，往日咆哮轰鸣的水力镗床、水力锻锤今日也全都歇息了，曾经喧闹嘈杂的工坊区变得无比的安静。

不用想都知道，得知皇帝出巡，钱四维早就下令把工匠赶回家休沐一日，以免惊扰圣驾。

以前会稽郡王驾临机器制造局，可得不到如此重视，让铸造国之重器的堂堂军工衙门停工一天。

但如今他当了皇帝，身份大不一样了，一举一动都牵扯到整个国家和社稷安定。

故此郑承熵不好指责钱四维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因为相比起保证他这个皇帝的安危，工坊停工一天所造成的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经此一事，郑承熵在心里打定主意，今后要少来机器制造局了，还想像之前那样三天两头就往工坊跑，完全不可能了。

复行数百步，郑承熵来到了蒸汽机造办处。

在一片砖石搭建的厂房里，郑承熵看到了改进后的蒸汽机的真容。

机器主体高约一丈五六，由一堆木架子支撑。

左边是黑黝黝的锅炉和垂直圆柱形气缸，后者约摸一人合抱粗。

右边则是一个直径将近一丈的巨大飞轮。而连接气缸和飞轮的是一根置于两者上方的木质横梁。

郑承熵一见这东西就被深深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从未上漆、外表粗糙、呈石墨色的气缸上游走，看到这具傻大憨粗的黑铁筒缠绕了几圈铁箍，连接铜质圆筒冷凝器的螺栓布满锻打痕迹，有种粗犷的工业之美。

相比于左边的粗笨部件，右边用黄铜铸造的齿轮组和巨大的飞轮就显得精致多了。

郑承熵走上前，近距离打量乃至触摸冰凉的铜质部件。

跟随在后的耿炳辉一板一眼的介绍道：“这是臣依照陛下提点，观察天体运动规律，打造的太阳与行星曲柄齿轮传动系统。

最开始是使用的铸铁飞轮和齿轮，但很快就发现南洋气候炎热潮湿，易锈蚀卡死轮子。

所以臣多次试验过后，选用了混入锡料的青铜来打造轮缘，截面铸成工字形，以减轻重量。

八条轮辐最开始使用的是铸铁条，后面也换成了硬木，外包一层铁皮防虫咬……”

耿炳辉对蒸汽机的改进，比郑承熵预想的还要深入和出色。

不仅完成了他交代的诸如冷凝器、双向气缸、行星齿轮等重大技术改进工作，还针对南洋的气候、矿产对蒸汽机进行了有别于瓦特的南洋特色化改造。

耐湿热，材质低成本，零部件易替换，都属于是被他考虑到的技改方向。

郑承熵听完后，十分满意，笑着打趣道：“百闻不如一见，是骡子是马，还得拉出来溜溜，耿爱卿觉得如何？”

耿炳辉马上拱手道：“陛下此议甚好，臣马上为陛下和诸位同僚演示。”

行完礼后，耿炳辉马上招来几名留在工坊的帮手，指挥他们烧开水。

当一铲又一铲煤料被倾倒进炉膛中，耿炳辉又向其中注入一小罐鲸鱼油，点燃引火物扔进去，很快香气就裹着煤烟从连接锅炉的烟囱中腾起。

随着火势越烧越旺，原本静止不动的锅炉开始沸腾，高温高压蒸汽顺着内壁涂刷生漆掺石墨粉、外壁包裹浸蜡蕉麻布的熟铁管道注入气缸，鲨鱼油浸泡的牛皮垫圈密封不是很严，连接处不停地嘶嘶喷吐白色蒸汽。

郑承熵身后环绕的侍卫和臣子眼珠子都瞪大了，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喷吐白汽和黑烟的机器。

浑然没发觉他们的皇帝在看到蒸汽泄漏后，脸色一变，连退了好几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好在蒸汽泄漏有限，没有发生事故，也没人变成老熟人。

随着越来越多的蒸汽进入气缸，气缸开始一上一下地做活塞运动，带动横梁像一根跷跷板一样上下起伏。

右边连接横梁的曲柄连杆也随之而动，驱动巨大的飞轮旋转。

看着这神奇的一幕，包括郑承熵在内的所有人都彻底挪不开眼睛了。

只有起居郎默默地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记录道：“顺昌三十九年七月二十一，晴，帝巡行至机器制造局，工官耿炳辉演示蒸汽机于御前。”

向来惜字如金的起居郎看着越转越快，都带出几抹残影的飞轮，想了想，又多添了几笔。

“此物甚为神异，铸铁巨筒如玄甲武士矗立，高可及檐。其腹中雷鸣阵阵，铜制冷凝器宛若心脏搏动，蒸汽在管道中嘶吟如龙息。每当齿轮咬合，横梁起伏似巨鲸颔首，飞轮旋起狂风。”

看着恒速旋转的飞轮，郑承熵目光在其旁边轴上旋转不止的两根镀铜摆锤停留了很久。

这形似两只金属蝴蝶翩翩起舞的小玩意儿，正是瓦特才发明不久的离心调速器，又叫飞球调节器。

原理是凭借蒸汽机的高速旋转，带动两个摆锤的旋转，进而利用离心力拉动连杆，使蒸汽机的阀口开大，这样蒸汽外泄，蒸汽机转速下降。

当转速下降之后，离心力也随之下降，连杆又重新回到原位，这时阀口关闭，蒸汽外泄停止，速度再次上升。

这个小玩意儿被誉为世界上第一个自动控制装置，也是蒸汽机稳定输出动力的关键发明之一。

离心式调速器、冷凝器、行星齿轮、双向气缸、镗床加工的密封气缸，再加上锅炉压力表，是瓦特一生中对蒸汽机最重要的六项技术改进。

郑承熵反复打量了由耿炳辉主持改进的这台蒸汽机，始终未发现压力表的存在，便开口问道：“耿爱卿，朕交代的锅炉压力表，怎未装上？”

耿炳辉原本正在仔细观察蒸汽机的锅炉，听到皇帝的提问，瞬间变得心虚起来。

但他还是不敢隐瞒皇帝，连忙拱手，一五一十地交代道：“回禀陛下，臣苦思一年多，始终未悟透压力表的原理，不知从何处入手。”

郑承熵脸上毫无波澜，其实心中还是忍不住微微叹息。

耿炳辉跟瓦特一样，是个动手能力强，也善于观察的匠人，机械机构的改进难不倒他们，但涉及科学原理的重大改进就要碰运气了。

此时的瓦特也未发明锅炉压力表，要等到五年后他的员工约翰·桑德尔提出设想，瓦特才与其一同完成这最后一项的蒸汽机重大技术改进。

约翰·桑德尔也凭借这项功劳，成为了瓦特公司日后的合伙人。

之所以获得这么大的奖赏，就是因为锅炉压力表的诞生，大大减少了锅炉爆炸事故的发生。

瓦特公司一直把这项技术当作公司最重要的商业机密，捂了整整四十年，一直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才公开。

原理其实也不复杂，只需要弄明白汽缸体积与压力表压力指数的关系就行。

郑承熵询问：“可有求助皇家科学院？”

“臣去过皇家科学院好几次，大学士们好像都很忙，让臣回来等消息。”

说到皇家科学院的时候，耿炳辉脸色不太自然，看样子没少被搪塞敷衍。

郑承熵满脸肃然，大宁皇家科学院设立百年时间，成果斐然，但有个致命问题不容忽略，那就是跟大宁的科学环境一样，重实用，轻理论。

就拿这压力表来说，不弄明白“随着蒸汽做功，汽缸内活塞下部的体积变大，压力也减小”这个科学原理，是无法制出合用的压力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