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驾出巡，一举一动，皆引人瞩目。

大宁朝的官员注意到，嘉祥皇帝在出巡第一站锦衣卫衙门停留了个把时辰，把指挥佥事余庆召来问对一番后，就起驾出了大宁门。

接着，余庆被皇帝当场擢升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传遍了锦衣卫衙门挨着的陆军、海军衙门和六部署衙。

听到这个消息，陆海军衙门的大小官吏反应还算平静，而六部衙门上到三品侍郎，下到九品书办，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干起活来分外卖力。

吏部的老尚书潘树德也感觉奇怪，昨日他出宫后于吏部公房内召开夜会，宣讲圣谕，给吏部、司封、司勋、考功四司安排考成目标的时候，这帮人还叫苦不迭，今日怎就像换了一个人。

不再愁眉苦脸了，人人喜笑颜开，感觉吏部好久没这种团结努力、积极向上的工作氛围了。

潘树德走出公房，端着茶碗在各司各局走来走去，看着一个个或伏案疾书、或忙碌奔走的年轻身影，老怀甚慰。

看来这帮臣僚下属是真听进去自己的告诫了，知道他这个当上官的不容易，打算助自己一臂之力，在皇帝那里挽回一些丢失的印象分。

看到这些下级官员的努力劲儿，潘树德心里都稍稍有那么一点惭愧了。

这些年轻人位卑责重，俸禄也不高，每年还少不了给他这名上官送上冰敬、节敬。

听说一些不会捞银子，也捞不到银子的低品级官员常常需要找票号借“京债”度日，欠款往往会拖欠到外放一方才能逐步偿还。

作为吏部天官，他着实受之有愧啊！

中秋马上就要到了，要不然，今年吏部内部的“秋敬”就免了？

潘树德刚生出此念，就果断掐灭了。

这些自前明继承而来的官场传统，怎么能在自己手上断了呢？

而且他不收，其他阁老尚书又收了，该如何看待自己呢？

想要在大宁官场混，还是得和光同尘为好。

顶多今年收礼后，再回赠这帮僚属一盒“稻丰斋”的月饼好了。

东宁的老字号月饼，还是吏部尚书回赠的，这说出去多有面啊！

就在潘树德良心发现，打算对吏部僚属好一点的时候，一名吏部郎中悄然走过来，对视察工作的老尚书耳语了几句。

“砰”的一声，潘树德手中精巧别致的青花瓷碗落地，瞬间粉身碎骨，变成了一堆瓷片，滚烫的开水溅湿了官袍下摆，潘树德也浑然不觉。

回过神的他怒目圆瞪，看向僚属的眼神也不再亲切。

好啊！老夫还没走，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惦记老夫屁股下的位置了。

要是哪天老夫真的告老还乡了，还能指望你们顾及香火情照顾潘家子孙？

潘树德很愤怒，须发皆张，像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只要尚书露出这副表情，保管有官员要倒霉了，发配斤岛这等穷地方都是轻的。

就在潘树德想要闯入一间公房，大耍尚书威风的时候，郑承熵的那张脸出现在他脑海中。

丞相杨渊渟落寞出宫的背影还历历在目，自己难道想要步杨相的后尘？

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潘树德决定饶过这群见风使舵的小人。

堂堂部阁大臣，岂能与一帮小吏斤斤计较，太有失风度了。

类似的情景不断在六部上演，锦衣卫衙门发生的“超擢”事件，就像是一股清风吹入六部衙门，荡涤了陈旧腐朽的气息。

再加上昨日已渐渐在六部传开的“苏学道连升四级”的传奇事迹，连负责给六部衙门赶车的马夫都知道，新帝不拘一格降人才，唯才是举。

只要有才能，各部衙门的陈规陋俗、关系背景都不再是上升阻碍。

所以皇帝颁下的旨意，各部官员都在争先恐后的赶着执行，唯恐落于人后。

除了六部尚书，下面的官员一个个比过年还开心，甚至巴不得各自的尚书赶紧致仕，这样大家都能前进一步，来个整体飞升。

郑承熵还未发觉两道升官诏令对六部衙门所带来的冲击和风气面貌改观，正乘坐御辇出宫，赶赴出巡的第二站，工部下属的机器制造局。

机器制造局设在内城以东十几里，宁安河北岸，成片的工坊汇聚至此，是大宁最重要的军工利器研发和制造基地。

当声势浩大的皇帝仪仗巡行至此地的时候，工部机器制造局郎中钱四维已经带着火炮造办处冯振中、蒸汽机造办处耿炳辉、火箭造办处、热气球造办处等几个要害部门的主事在此候着了。

时隔一年，郑承熵再临机器制造局，身份已经大不相同了。

去年他以会稽郡王的身份负责督造军械装备，还要抓着钱四维的把柄拿捏这位五品官。

如今他还没下马车，钱四维立马带领机器制造局上百名工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山呼万岁。

郑承熵挥手免礼，钱四维这才有些战战兢兢地把头抬起来。

“钱爱卿，你好像瘦了，可是机器制造局工作繁重所致？”

如果是去年的会稽郡王说这话，钱四维一定说“感谢殿下关心”。

可如今是皇帝开口，钱四维猜测必有深意！

昨日他星夜赶赴工部衙门，与其他司郎中一起参加了工部尚书王恪斋主持召开的会议，然后获悉了让他一宿没睡着的北伐大计。

之所以一宿没睡着，完全是因为工部衙门下属各司局中，就属他主管的机器制造局任务最重，将负责为北伐将士制造数以万计的火枪、火炮。

而营缮、虞衡、都水、屯田等司的郎中与北伐没有直接联系，最大的任务就是选派官吏，做好接收领土的准备。

会后，面对同僚们阴阳怪气的祝福，钱四维有苦难言，回到家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思考该如何在不到半年时间内，保质保量地督造至少可武装三万人的军械。

没错，海陆军扩军五万人，海军和陆军下属的军械所各领了一万套军械的制造任务，工部揽下了剩下的三万套军械制造任务。

入他娘！这么大的军械订单，机器制造局的工匠就是日夜不休，把枪管、炮管钻出火星来，也完成不了啊！

误了陛下的北伐大计，王恪斋这个老不死顶多罢官。

反正老家伙也犯了错，年龄本身也大了，罢官不见得完全是坏事。

而他不一样啊，才不惑之年，还前途远大，怎么能陪着老家伙一起被罢官。

钱四维在心里把工部尚书王恪斋痛骂了一万遍，但皇帝旨意已下，还能讨价还价不成？

不过好消息是王恪斋这老东西还不傻，跟陛下恳求了一番，让皇帝同意了由工部负责向商人招标，号召民间军械制造公司一起来完成三万套军械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