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军械厂其实不多，因为整体的市场需求就那么大，朝廷也不允许普通商人涉足这个领域。

发展到今天，除了佛山兵工厂这个有大量勋贵子弟参股的军工厂，其他民间商人办的兵工厂都不能叫作工厂，顶多叫家庭小作坊，不仅无法制造火炮，就连枪械订单也只能承接一些猎枪、手枪的零散订单。

但这些小作坊之所以能够在大宁生存，也是有其生存之道的。

首先是家族传承源远流长，基本上都是传承数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枪匠世家，大宁高级军官的手枪，富商公子哥喜欢的高精度猎枪、线膛枪，乃至皇室用枪，都是找这些枪匠世家订制的。

其次是这些枪匠世家并不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很多都有低级爵位，家资颇丰。

发展到今天，造枪只是大家族某一支某一房具体负责的产业，其他房子弟早已凭借祖先积累的资本和人脉网络而跨足其他商业领域。

王恪斋跟钱四维提过一嘴苏学道在文华殿大放异彩的事迹，还询问钱四维读没读过《国富论》。

恰巧钱四维不仅读过《国富论》，还读过苏学道发表在报纸上的读书心得体会。

昨夜钱四维把家里收藏的报纸全部翻了出来，仔仔细细又读了一遍苏学道发表在上面的读书心得体会，再结合对方在文华殿上奏的改革之议，茅塞顿开。

钱四维感觉自己好似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就找到了破局之道。

压在身上的巨量军械订单不再让他喘不过气，而是一条用武器铺成的通天大道。

此刻听到皇帝似乎有换掉自己的想法，钱四维心里万分着急，猜测可能是之前督造改进蒸汽机的差事没办好，给皇帝依旧留下了坏印象。

为了不使机会从手中溜走，钱四维冒着触怒皇帝的风险，斗胆回话：“禀陛下，机器制造局虽任务繁重，但臣还年轻，撑得住。

只要能为陛下大计效一份力，臣万死不辞！”

郑承熵不知道钱四维心里已害怕到极点，生怕皇帝下一秒就摘了他的乌纱帽。

郑承熵真的只是看原本白白胖胖的钱四维变得清瘦了，才关心的问一句。

毕竟钱四维手下负责的多个军工项目，都是他当郡王的时候提出的。

钱四维能这么兢兢业业工作，他很满意。

“钱爱卿，难得你有这样的觉悟，朕很满意！”

郑承熵先小小的夸赞了句，然后转头便问起三万套军械制造的事情。

钱四维心中早有腹稿，马上便对答如流。

“启禀陛下，三万套军械订单，机器制造局日夜不休，可赶在新年之前完成其中一万五千套，佛山兵工厂单独扑买五千套。”

郑承熵问：“还有一万套呢，交由谁来完成？”

“响应苏总办改革之议，交由东宁十几家枪匠世家扑买，每家制造千八百支枪械即可完成订单。”

“枪匠世家？”

郑承熵听过这个群体，但谈不上有多了解，他的配枪早年有王府负责定制，现在当了皇帝，自然交给了宫里负责。

看出了皇帝的疑惑，钱四维赶紧介绍了一下枪匠世家隐藏的实力。

郑承熵有些意外地问道：“如此说来，这些枪匠世家并不缺钱，只缺市场和订单？”

“陛下英明！枪匠世家之所以不扩大生产，还分出族房去经营酒楼，开矿山，建种植园，跑海贸，就是因为他们在这一行碰到了天花板。

朝廷不向他们订购制式枪械，而族中又人丁滋生，为了不堕祖先威名，保持体面的生活，就只能分家各自发展了。

若朝廷愿意分出军购订单，臣相信大部分枪匠世家一定愿意扩大自家的造枪工坊，雇佣更多的工匠。

所需银钱，都不需要对外招资募股，只需跟其他房的宗亲打声招呼，自然就有大量的银元入账。”

听下来，郑承熵觉得钱四维提的这个主意蛮好。

枪匠世家世代造枪，把自家的招牌看得比命还重要。

把军械采购订单交予他们，是要比交给一群不懂造枪，只是看到巨大的军火利润而涌入的商人要来的强。

只是枪械世家习惯了造精工火枪，能造大路货吗？别价格高到天上去了。

当郑承熵问出这个问题，钱四维马上拍胸脯保证道：“陛下，扑买制设个最高标价，枪匠世家竞价接单，价低者得！

朝廷付的银元按契约书走，枪匠世家控制不好成本，赚不到钱乃至亏本，由他们自己一力承担，朝廷不用多付一块银元。”

郑承熵问道：“若他们低价接单，然后通过缩减工料，粗制滥造呢？”

钱四维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马上答道：“那就是砸自家金字招牌，不仅败了祖业，朝廷还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郑承熵觉得还是不妥，这可是大宁士兵打清妖的火枪，若是某场关键战役发生大规模哑火乃至炸膛的事故，难道跳大神去击败清兵？

军国大事，容不得一点马虎。

钱四维见皇帝似乎还不满意，连忙又补充道：“陛下，可仿官营工厂之例，由海陆军向接单工坊派驻督造和接收军士，接收火枪之前，随机抽查、施放，并记录在册。

不合格的火枪，绝对不会出现在我大宁将士手里。”

郑承熵终于满意地笑了，“钱爱卿此议甚好，就按此例办吧！扑买制设定的采购价，可比照官营工厂，高个一二成也能接受。”

郑承熵担心枪匠世家造惯了精良火器，突然换成造制式武器，有些习惯改不过来，怕他们亏没了，所以采购价上面不准备亏待他们一点。

这也算是扶持刚刚萌芽的资产阶级，等到他们的工坊扩大成型，也能更好的帮助朝廷完成北伐大计。

钱四维见皇帝同意了自己苦思冥想一夜想出的订单分流之策，十分开心，官帽子总算保住了。

但他没忘记皇帝此行的主要巡视目标，向一旁呆站着，像个木头一样的耿炳辉递了一个眼神。

“陛下，蒸汽机已经改造完成了，种种神异之处，令人叹为观止。恕臣愚钝，神器出世后方知陛下的高瞻远瞩。”

郑承熵没理会拍马屁的钱四维，目光转向耿炳辉。

“陛下，蒸汽机半年前就改进好了，只是陛下出征未归，所以未及上报。”

耿炳辉注意到不停向自己打眼色的钱四维，又补了一句：“钱郎中有求必应，没有他的鼎力相助，蒸汽机也无法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改进。”

郑承熵之前给钱四维立了规矩，要他一年之内完成蒸汽机改进。

算算时间，钱四维还真的在规定之日内完成了任务。

不过郑承熵没有着急给出封赏，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要看看这蒸汽机是不是真的具备了更广泛的实用价值，才能决定是否给出相匹配的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