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郑承熵摆驾出宫，大队近卫团士兵和太监随行。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承天门出宫城以后，就进入了皇城范围。

单檐歇山顶砖石结构的大宁门，乃是皇城的南大门。

在承天门和大宁门之间，东西两侧各分布一百多间廊庑，这些对仗整齐的廊庑又形成一条宽数十丈的通道，唤作“千步廊”。

御街千步廊制度是宋代宫殿的创造性发展，明清宫殿一脉相承，大宁自然也不例外，在千步廊东西两侧分设官衙。

按照文东武西的习俗，锦衣卫衙门和陆军衙门、海军衙门统统设在大宁门内西侧。

近卫团胸甲骑兵擎十二面龙旗开道，持幡幢旌纛的步兵布旗阵引驾，宫廷乐工击鼓鸣号，一路吹吹打打，护送着饰双龙团云纹的九龙曲柄黄华盖四轮马车抵达了门口摆放着两尊石狮，挂有“锦衣衙门”四字烫金牌匾的庄严官衙。

锦衣卫指挥佥事余庆率领一群副千户、试百户穿着贴里、曳撒等候在官衙门口。

看到皇帝下车，余庆立马带头行礼，山呼万岁。

余庆四十多岁的模样，皮肤黝黑、粗糙，虽然穿着赏赐的大红色飞鱼服，戴乌纱帽，束銮带，但看起来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从三品锦衣卫首领，更像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锦衣校尉、力士。

郑承熵在余庆沧桑的面孔上打量了两眼，淡淡道：“都平身吧！”

“谢陛下！”

见皇帝似乎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余庆和一群锦衣卫中层官吏纷纷暗松了一口气，把弓起来的腰背打直了。

昨日接到宫中传讯，圣上要摆驾锦衣衙门，余庆和一帮同僚一宿都没睡好，一大早就眼睛通红的赶到署衙等候。

锦衣卫都指挥使陈安之谋逆一案，虽已交付有司审问，但事情远远未终结，不时有锦衣卫被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传唤。

很多人进了监牢，就再也没出来。

包括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使、正千户在内的锦衣卫上层官员，几乎被一扫而空。

不是郑承熵要兴大案，而是锦衣卫被郑氏执掌百年，内部关系盘根错节，不狠狠动下刀子，绝难把病灶切除干净。

余庆跟陈安之关系素来不睦，在锦衣卫内部也颇受陈安之打压。

比如有巡视地方的差事，保管落在余庆头上。

因此余庆这个指挥佥事有时候当得还不如一名地方千户来的自在。

但陈安之除了给余庆安排苦活累活，也没法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开革出锦衣卫。

这是因为余庆祖先名叫余新，是郑成功麾下前冲镇总兵，永历十三年（1659年）战殁于南京城下，谥壮毅，图形太庙，其遗腹子在郑经建章立制后，获封“句容子”。

论资历，余庆的祖先余新丝毫不比陈永华浅，只是功劳和名气不如陈永华罢了。

正是因为余庆有爵位在身，陈安之虽然看他不爽，但也只能暗中使些小手段，使他劳碌奔波。

但也多亏了陈安之遣他出京，使他成功避过了东宁之变。

一场叛乱，波及了整个锦衣卫中枢，都指挥使畏罪自戕，两名指挥同知、两名镇抚使，还有另外一名指挥佥事作为陈安之谋逆同党，统统被捉拿下狱。

等到余庆这个五把手回到东宁时，发现自己竟然成了硕果仅存的锦衣卫首领。

但余庆没高兴太久，就发现三法司还在抓人。

被抓进天牢审问的锦衣卫不断供出同谋，如今锦衣卫官衙都快空了，就剩大猫小猫三两只。

余庆自认为行得端坐得直，但是皇帝不知道啊！

恐怕皇帝陛下已对锦衣卫这只鹰犬失控彻底感到失望了。

就在余庆猜测皇帝前来官衙所为何事的时候，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听闻余爱卿天祖乃是壮毅句容子？”

余庆不明所以，赶紧拱手答话：“回陛下，臣之天祖的确是壮毅句容子。”

郑承熵微微一笑，“不错，忠良之后，出淤泥而不染，没给祖先丢人。”

听到皇帝这句夸赞，余庆心里就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一样，五味杂陈，有被天子认可的喜悦，也有蹉跎半生的哀苦。

他想起自己深入浡泥岛雨林深处，追踪杀害大宁博物学家一行人的蛮夷部落时，被蚂蟥叮咬，被猪婆龙偷袭，还遇到了一只两丈多长的巨蟒，一次次命悬一线。

如果不是本事过人，加上祖宗保佑，他可能早就死无全尸了。

可一次次出生入死，又换来了什么？

他因为不愿意与陈安之同流合污，被打压，被抢夺功劳，被摁在指挥佥事的位置上多年不得寸进。

如果不是怀着一颗赤诚的报国之心，他恐怕早就坚持不下去了，要么致仕，要么选择与陈安之同流合污。

看到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的余庆，郑承熵也没料到自己简单的一句话，竟有如此杀伤。

他隐约明白了，旁人说这话可能无法打动被掣肘打压了半生的余庆，但自己作为皇帝，一句肯定的话，足以化解余庆心中积攒数十年的郁结之气。

想到此，郑承熵抬腿走入锦衣卫衙门的时候，特地把余庆唤到身边，询问其对锦衣卫衙门改革的看法。

“回禀陛下，臣以为锦衣卫衙门腐朽，人浮于事，冗员甚众，当力行改革！但改革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应自上而下，先改革中枢，再改革地方。”

“何也？”

面对郑承熵的追问，余庆知道自己做梦都在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临了，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仔细斟酌着字句回答道：

“谋逆一案发生后，陈安之与其爪牙皆被一扫而空，锦衣卫风气为之一靖，正适合启用新政，选贤任能，重振锦衣卫威名。

而南北镇抚司下辖的各大千户所不一样，他们多亲涉险地，深入敌境，本就是不讨陈安之欢心，或无钱上供才被发配边疆。

这些人中，多是勇于任事、不趋炎附势、有能耐、有忠心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