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朝廷改革过急,易伤忠臣之心,且打乱了锦衣卫在地方的部署……”
郑承熵很认真的听着,余庆不骄不躁,对改革锦衣卫也很有想法。
尽管他还不知道朝廷已正式启动北伐大计,但却十分注意锦衣卫启动改革,对监察百官、侦缉天下的工作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他想要的改革,是不能让锦衣卫成为聋子、瞎子,哪怕仅仅是短期内也不行。
同时,他还很关心地方实干家的安排去向,认为不能寒了人心。
郑承熵除了陈安之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以外,就接触过两名锦衣卫中层官员。
南镇抚司暹罗掌印千户王继业,在暹罗之战中立功不小,令郑承熵颇为赏识。
还有北镇抚司福建千户所副千户梁文广,这位明面上的身份是顺丰隆掌柜,暗地里的身份是天地会堂主。
他在押送新客下南洋的时候,曾向当时还是会稽郡王的郑承熵禀报过天地会在神州故土的活动情况,以及台湾民情。
此人言之有物,对闽台两地的官场也了若指掌,福建水师提督黄仕简庸碌昏聩,台湾官员腐败无能,这些都是梁文广亲口告诉郑承熵的。
对两名长期在敌境活动的锦衣卫千户,郑承熵既欣赏他们的聪明才智,又感佩他们以身涉险,与虎狼共舞的勇气。
这些观察与余庆呈报的内容一对照,郑承熵就知道余庆所言不虚,地方上的锦衣卫无论是才智,还是忠心,都要强过留在中枢的这帮尸位素餐之徒。
伐清在即,的确不宜轻动地方上的锦衣卫千户所。
等到战争打响了,朝廷大军还需要锦衣卫源源不断提供军事情报,或者策反敌将,在敌后搞破坏。
如果说朝廷大军为正,那锦衣卫就是一支深入敌境的奇兵。
当年满清是如何折腾大明的,现在角色对换,大宁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想到这支奇兵的重要性,郑承熵就不由联想到了一个人。
走入锦衣卫衙门后院的都指挥使公房,郑承熵看着空旷的房间,问道:“陈安之就是在这间公房服毒自杀的?”
“回陛下,陈安之自知死路一条,妄图用这种方式洗刷罪孽,实乃勋贵之耻,注定被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郑承熵挥手打断余庆的解释,陈安之的事情他已经全部了解清楚了,既可悲又可叹。
可悲是因为他利益熏心,被齐王一鼓动,就妄图裂土分茅,结果身死爵除,还导致长子陈正声被牵连处死,余子和女眷全部被流放夏州,连祖先陈永华的清名也跟着受污。
可叹是因为锦衣卫权力大,责任更大,陈家虽然世袭锦衣卫都指挥使,甚至还被高配为正二品武官,但陈安之好像过得也并不快乐。
一方面他打压异己,把锦衣卫搞成自己的一言堂,另一方面他要想法养活日益庞大的锦衣卫官僚系统,同时还要殚精竭虑的完成先帝交代的差事。
陈安之夹在中间为难啊!
先帝又是有名的吝啬皇帝,内帑积攒了一千多万两黄金,却不愿意增加锦衣卫的经费。
郑承熵感觉先帝就是故意的,陈家扑买承包了锦衣卫,自然要自负盈亏,不逼陈安之一把,谁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可惜陈安之没经受住考验,倒在了成功解套的前夜。
如果他选择了朕,可能结局会完全不一样。
郑承熵轻轻叹息一声,想起了陈元恺和江彦雄上报的陈安之临终遗言。
或许是知道自己结局悲惨,陈氏一族也要跟着没落。
陈安之向陈、江二人哀求,希望他们劝郑承熵饶恕陈氏旁支,并从陈氏旁支子弟中遴选人才,派往神州故土。
然后利用陈氏这百年来对天地会形成的影响力,为北伐大业出一份力。
这里面既有公心,也有私心。
公心自不必多言,天地会总舵主外加大金主的后代出现在神州赤县,自然比随便派一个没有跟脚的锦衣卫官员前去接管天地会来得高效,也更能发挥天地会的实力。
陈安之还有很多事没交代清楚,但猜也猜得到他肯定在神州赤县培植了心腹党羽,一直在跟满清的官员士绅偷偷做生意。
这些商业网络、情报网络,原本是要传给他长子陈正声的,但他知道长子牵扯进逆案,难逃一死,于是就打定主意转交给旁支族人来继承。
郑承熵原本是不太想给陈氏秽土转生这个机会的,但他仔细翻阅过陈氏旁支子弟和锦衣卫几名高级武官的供词后,发现事情还有些棘手,天地会有些堂口恐怕只知总舵主和反清复明,而不知有大宁。
在宁军没有登陆东南沿海,甚至在南方占据战场优势前,这些口号喊得震天响的天地会弟兄能效几分死力,犹未可知。
这是文王爷让陈氏子孙世袭锦衣卫都指挥使所酿成的恶果,现在要由郑承熵来面对和解决。
若是郑承熵图方便、图利益最大化,给了陈氏旁支子弟前去神州故土闯荡的机会,自然就要提供相应的钱粮军械和各种资源。
等到神州光复,自然就要对陈氏旁支子弟进行酬功,哪怕复爵不现实,也要重新封个爵位。
这些旁支子弟得了好处,自然就要反过来照顾陈安之被流放夏州的后人。
一环套一环,陈安之把这些聪明劲儿用在正事上,怎么都不会落个凄惨下场。
“余爱卿,你奉公守节,忠肝义胆,为勋臣之典范。今后就由你来掌管锦衣卫,不要辜负朕的一片期望!”
看到皇帝在这间都指挥使公房内驻足沉思好久,余庆不敢出声打扰,结果皇帝一回过神就给自己升官。
余庆连忙下跪谢恩,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
他为朝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从来都不敢奢望坐上都指挥使的宝座。
但奈何陈安之自寻死路,也断送了一族之前途,给他们这些普通勋贵子弟乃至平民子弟让出了一条晋升通道。
锦衣卫属于陈氏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没人可以再一手遮天,自己一定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好好为朝廷效力,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
郑承熵扶起长跪不起的余庆,拍了拍他的手,笑吟吟道:“余爱卿,听说你才秘密潜回了神州一趟,给朕说说,都有什么新发现?天地会那边,能不能绕开陈氏,由锦衣卫遣员接手?”
余庆连忙回道:“陛下,闽粤沿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伪清广东水师、福建水师,接到乾隆的圣旨后,正在整军备战,修造战船。朝廷与其一战,在所难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