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他登基前夕才由兵部职方司重绘的地图,除了暂未标出南极洲,是一张已有现代世界地图雏形的完善地图。
在地图中,大宁的版图居中,据有南洋所有群岛,中南半岛也涂红了一半,这是大宁目前最核心的领土。
南边是南瞻部洲和凤麟洲(新西兰),涂成了浅红色。
北边是位于日本三岛之北的北海岛、苦夷岛、千岛群岛和珠链群岛(阿留申群岛)。
西边有翠兰山、锡兰、玄武岛三块深入小西洋的领地。
东边则囊括了沧溟洋无数岛屿和位于沧溟洋东北沿岸的商藩。
在东南一角,南殷洲巴塔哥尼亚高原也标注了一个浅红色的卫所——镇南堡百户所。
郑承熵看着这个名声不显,好似被遗忘的小小百户所,突然来了那么点兴趣。
镇南堡百户所和玄武岛、南瞻部洲、凤麟洲一样,都是冼安澜环球航行收割的战利品。
但这四块领土一直都存在争议,同时因为距离、洋流、气候等各种问题,始终未建立非常稳固的统治。
法兰西过去声索对玄武岛(塞舌尔)的主权,直到宁法结盟才放弃声索,随着长生果和玄武龟的价值逐步显现,玄武岛才从百户所升格为守御千户所,但孤悬小西洋,始终危险重重。
大不列颠则在跟大宁争夺南瞻部洲,目前大宁已陆续在南瞻部洲建立三大守御千户所,势力远远超过仅仅建立新南威尔士殖民地的大不列颠。
尼德兰一直未放弃对凤麟洲(新西兰)的主权声索,尽管宁尼两国都未在两座岛屿上建立殖民地。
而镇南堡是个极为特殊的存在,论距离,它隔本土最遥远,好似天地尽头。
论面积,这块位于科罗拉多河以南、合恩角以北的领地南北跨越四千里,将近百万平方公里,覆盖了后世阿根廷和智利南部。
跟随麦哲伦环球航行的书记官皮加费塔在抵达此地时,看到当地土著居民穿着胖大笨重的兽皮鞋子,在海滩上留下巨大的脚印,便将此地命名为巴塔哥尼亚,西班牙语意为“大脚的人”。
冼安澜在三十多年前开启环球航行的时候,想要穿越麦哲伦海峡,却不幸在海峡北部近海遭遇事故,损失了一艘船。
无奈之下,冼安澜将获救和生病的船员安置在巴塔哥尼亚,自己则率领剩下的船只绕行南殷洲最南端,横穿沧溟洋返回了东宁。
而那些留在巴塔哥尼亚的水手则扎根这片荒漠,与当地的殷洲人通婚,还自发修建了镇南堡,成立了一个百户所。
冼安澜回东宁没几年就病逝了,朝廷也遗忘了这群散落世界尽头的水手。
等到再一次获知他们的消息时,已经是二十年后了。
1778年,大不列颠人想要殖民位于巴塔哥尼亚沿海的圣马蒂亚斯海湾,在此修建殖民据点。
西班牙人一直把中南美洲看作自家后院,哪容他人酣睡,于是也跟着设立圣何塞、别德马、德塞阿多等殖民据点。
大宁的落难水手本来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却卷进了西班牙和大不列颠人之间的争斗,遭到了无妄之灾。
等大宁驻欧洲特命全权大使得知南殷洲竟然有自家殖民地的时候,镇南堡已被西班牙人派兵攻破,剩余的汉人老水手和其混血儿孙丢掉家当,逃入内陆投奔其他殷洲部落去了。
仅仅过了一年,随着美国独立战争进入新阶段,宁法西三国结盟,大宁与西班牙的关系稍有恢复,西班牙人承诺了不再找镇南堡的麻烦。
但是随着小西洋战争打响,航路断绝,寻找镇南堡后人和重建加强镇南堡的事情,也就搁置了下来。
又过去了这么几年时间,镇南堡是个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后人,还能不能重建,朝廷统统一无所知。
郑承熵看着位于南殷洲最南端,被后世称作“南锥体”,好似甜筒下面那个尖角的“镇南堡”,眼神不由火热了几分。
没错,把镇南堡重新纳入《皇宁一统舆地全图》是他授意的。
既然大宁在此地立过棍,不管还有没有汉家苗裔幸存,都不会再将这块新领土让出去。
西班牙人口号喊得响亮,其实在美洲设立的新西班牙、新格拉纳达、秘鲁、拉普拉塔四大总督区都未将巴塔哥尼亚高原纳入统治版图。
距离镇南堡最近的拉普拉塔总督区,其首府设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是后世阿根廷的首都,跟镇南堡隔着好几千里。
如果不是大不列颠人引起了西班牙人的注意,镇南堡说不定不会暴露,不知还要过多久才会被发现。
在另一个时空,西班牙人和大不列颠人在巴塔哥尼亚设立的殖民据点没几年就废弃了。
原因无他,这里实在是太荒凉了,到处都是荒漠、冰原,气候干旱,降水稀少,实在不是什么风水宝地,只能养点牛羊,艰难度日。
大不列颠人和西班牙人在殷洲有大块的好地亟待开发,见没什么油水,自然不会在巴塔哥尼亚多耗,撤走了事。
实际上要等到几十年后,阿根廷独立后发起两次荒漠远征,才从原住民手里夺取这块面积辽阔但却十分贫瘠的土地。
大不列颠和西班牙财大气粗,看不上这块废地、烂地,但郑承熵却不嫌弃。
事实上,连顺昌帝和满朝文武也看不上这块又远又荒凉的破地,南瞻部洲和凤麟洲都开发不过来,哪里顾得上小小的镇南堡。
这是因为他们没注意到或者不重视巴塔哥尼亚的地理位置。
郑承熵一直想在大西洋找个据点,巴塔哥尼亚这个没人注意到的荒地就是天选的殖民地,也是目前殷洲唯一还未被殖民者染指的净土。
缺陷也有,那就是土地承载力不强,难以发展出大规模农业,从大宁航行过去也远了一点。
但这同样也是机会,没人看得上的废土,正适合猥琐发育,属于“金角银边草肚皮”中的金角。
只要在这里落下一子,接下来遍及欧洲的大革命、拿破仑战争和拉丁美洲独立战争会给镇南堡三四十年发展时间。
只要能抓住这个难得的窗口期把镇南堡发展壮大,那谁也赶不走了,将来还能与位于北殷洲的商藩南北呼应,形成大宁干预殷洲的两个支点。
郑承熵仔细打量了《皇宁一统舆地全图》的每一块领地,最终将目光落在了位于金州岛西北角的亚齐苏丹国身上。
随着浡泥岛驻军陆续灭掉马辰、库台、布隆岸、贝劳等四大苏丹国,诃陵岛驻军灭掉万丹、梭罗两国,日惹苏丹国也平定在即。
这场可以称作“南洋群岛第二次征服”的战争已进入尾声,大宁治下除了一个亚齐,已无别的由土人建立的封建王国,剩下的土人反抗势力只能称作部落了,人数不多,武器落后,已经对大宁统治构不成任何威胁。
因此亚齐这个勾结大不列颠人,进攻大宁卫所的土邦,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而且这还是一个天方教国家,动不动就号召狂战士发动圣战,不把它灭掉,郑承熵担心它还会勾结大不列颠人。
宁军北伐在即,郑承熵不想留任何隐患,所以亚齐这颗毒瘤必须得摘除。
略微思索后,郑承熵说道:“此时南海盛行西南季风,不利于南征,下一道旨意给罗芳柏,诃陵战事一结束,立即遴选精锐移师金州,灭掉亚齐。”
听到皇帝要派罗芳柏出马,而不是派遣东宁驻军南征,陈元恺和江彦雄略感意外,但很快就理解了皇帝的良苦用心。
朝廷穷啊,从诃陵出兵比东宁出兵更节约成本。
他们转念一想,不管从哪处出兵,陆军和海军都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卫军和厢军只能打下手。
因此陈元恺和江彦雄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连忙拱手表示遵命。
时间飞逝,等郑承熵和群臣逐一议定大大小小的国事,已是中午时分,肚子饿得咕咕叫。
郑承熵作为皇帝,又是第一次召开小朝会,自然要赐宴一场。
御膳房早就备好了珍馐美味,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有宫娥如穿花蝴蝶般来来往往,将一道道名贵的菜品端入宫殿。
很快文华殿中就香飘四溢,觥筹交错。
君臣举杯相庆一番后,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冲淡了一些隔阂和猜忌,于下午时分才结束这场御前会议。
郑承熵摆驾御花园,陪皇后和庄嫔打马吊。
群臣则出宫回到各自衙署,召集各部郎中、员外郎、主事,挑灯夜战,部署御前会议通过并形成诏书的一项项政令。
大宁的政治机器,在更换了全新的发动机后,又高速运转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