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义正言辞的苏学道，顾政和沉默了，毕竟他是老人家，让着点年轻人又何妨。

“据彩票总局报告，自彩票业大兴后，博戏业衰微了很多。

人们常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可真正又有几人做到？

朝廷多次禁赌，然而却屡禁不绝！

直到彩票横空出世，很多百姓却成功把赌瘾给戒了，每旬或每天花一个大子儿买一注彩票，搏一搏万元、十万元大奖，比去赌档更有意思、更省钱。

长远来看，用彩票业打击替代博戏业，才是真正的于国有利。”

郑承熵远征暹罗后就没怎么关注自己一手建立规范标准的彩票行业了，不知道苏学道所说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他清楚记得去年一张白鸽票还卖十个大子儿，相当于普通百姓一两日的工钱，今年就卷到只卖一个大子儿了。

说明市场的无形大手在发挥作用，推动彩票走薄利多销的路子，但因为印刷成本和人力成本的存在，价格也不会太低。

苏学道向郑承熵拱手道：“启禀陛下，因为博戏业被彩票业抢走了不少生意，故第二期国债、第三期国债各定为两百万银元，分别以彩票税、博戏税担保发行。

臣打算兑付第一期国债利息后再发行后面两期国债，国债利率可进一步降至百分之八。”

郑承熵对苏学道的这个安排没有异议，当即准了。

苏学道见皇帝批准了自己的方案，心中十分高兴，马上又说道：“陛下，依臣之见，北伐国债可分多年多期发行。

这样做的好处是，朝廷出售国债募得的款项，因为整军备战，会源源不断流入民间工坊商号。

工坊商号的雇工赚了钱，可使民间商业繁荣，便于朝廷收税。

工坊商号的东主赚了钱，又可以购买下一期发行的国债。

只要国债利率制定合理，朝廷疆域不断扩张，税基不断扩大，像欧洲人那样通过发行国债进行军力扩张，并非全然是坏事。”

听到这番言论，郑承熵对苏学道愈发感到满意了。

这是一个真正懂经济的学者型官员，还窥探到了战争经济学的一点皮毛。

但是战争经济学不可持久，国债也不是就不用还了，只是把战争费用转移给后代罢了。

但对于要跟满清决一死战的大宁来说，能拔脓的就是好膏药，管他透支国力与否。

郑承熵朗声道：“苏爱卿所言颇合朕心，对满清一战不能操之过急，需做好万全准备。

在这段准备时间内，朝廷要不停发债、扩军、囤积枪炮弹药和各种物资。

一旦开始收复交趾，朝廷大军随时可能碰上前来干预的清军。

届时战端一开，朝廷再无时间做准备，只能有多少家底就押上多少家底。”

听到皇帝的话，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新君接下来的施政策略。

比几位先王先帝还激进，一切围绕战争展开。

不管是能打仗的，还是能搞钱的，都能在新君这里拥有一席之地。

而那些守旧的势力，只能被新时代无情抛弃。

想明白这个道理，苏学道抓紧机会，再次为新君送上一份礼物。

“启禀陛下，臣近来读西方大儒亚当·斯密所著《国富论》有感，特向陛下献一条富国强兵之策。”

看到苏学道如此高调，大殿上包括郑承熵在内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锁定在了这个戴金丝珐琅眼镜的年轻人身上。

苏学道先大致介绍了一下《国富论》所述的种种观点，然后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适合大不列颠的国策，不一定适用于我大宁。

若要富国强兵，当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苏学道知道接下来的言论搞不好会被千夫所指，先发表一个免责声明。

郑承熵听说了苏学道在翻译《国富论》的事情，很好奇自己赏识的这个年轻人会给朝廷献上怎样一份国策纲领。

对方能够认识到欧洲的一些长处，同时又不绝对迷信西方，这一点颇为难得。

“亚当·斯密提出的反对贸易垄断，主张开放竞争理念，与我朝组建利民、裕国两大皇家公司，垄断香料贸易的国策相违背……

然其观点也有可取之处，大宁当对外武力护航，打开小西洋乃至更远国家的贸易市场，对内则允许商人自由竞争，减少官员和行政属地不同所制造的种种工商壁垒。

亚当·斯密认为奴隶制效率低下，臣也认同此观点。

锡岛的矿奴不仅经常暴动，导致驻军成本增加，还经常消极劳动、自杀，导致挖矿效率不高。

相比之下，作为佃户的吕宋土人则干活积极，老实听话。原因何在？”

看着被自己一系列言论吸引，投来好奇目光的大臣，苏学道哂然一笑，“奥秘就在于‘希望’二字。

臣建议，不妨以锡岛为试点进行改革，把永无天日，劳动至死的矿奴改为契约劳工。

签订三年、五年的劳动契约，给他们一个离开锡岛的希望，消解他们的对抗之心。

同时给他们发放一定的工钱，然后通过售卖高价的酒水、食物、妓女把工钱又赚回来。

若劳动效率有提升，其他矿山和种植园也可效仿此例，改奴工制为契约劳工制。

大宁国族人口稀少，壮劳力的增加对朝廷的好处不言而喻，也有助于完成陛下的北伐大计。

此外，根据劳动分工理论，大宁需要将各岛屿的产业重新规划，减少无序竞争和人力浪费，如香料群岛专注种香料，吕宋种甘蔗，诃陵种咖啡和可可。

一百多年来，朝廷积极发展海洋贸易，富了一大批商人，他们却把金银拿去购买荒地或者埋进地窖，这无助于资本积累推动生产性就业人数增加。

朝廷当制定政策，引导富商士绅把埋在地窖的金银起出来，投资港口、造船厂、枪炮铸造厂、衣被厂、制鞋厂、海运商号。

朝廷整军备战，需要采购天量的军事物资，可通过扑买制将一部分订单交予这些私人商号，并派驻官吏督造完成……”

听着苏学道侃侃而谈，郑承熵眼睛越来越亮。

他闻到那个熟悉味儿了，是资本主义来敲门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