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皇帝点自己的名，苏学道强忍住心中的激动，在八名内阁大臣和十二名六部侍郎的目光注视下，装作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起身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

“回禀陛下，大司徒所提发行北伐国债一事，臣认为大善！”

刚说完，苏学道就话锋一转，“然细节有待商榷！”

高正廉听到苏学道支持自己，顿时笑脸吟吟，可当他听到对方后半句话时，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什么意思？

发行国债，可是增加你们大宁皇家银行职权的好机会，老夫这是在帮你啊！为何背刺老夫？

小小年纪，竟如此不识好歹！

苏学道看都不看高正廉难看的脸色，立即指出了高正廉所提之议中的缺陷。

“通过发行北伐国债，把全天下百姓都绑上战车，增加战争潜力，本意是好的，但万万不可变成一项苛民之法！”

苏学道出身小门小户，深知民间疾苦和地方官吏的道德操守，因此不得不对高正廉拍脑袋做出的决策进行纠正。

他看着一脸沉思的高正廉，缓和了几分语气说道：“高尚书，你可知彩票国债的认购门槛为何定为十银元？”

不等高正廉作答，苏学道便自问自答道：“这是陛下定的标准！陛下明见万里，深知我大宁百姓过得并不宽裕。

能拿得出十银元闲钱的人，最次都是一个富户。

可若让升斗小民拿出这样一笔钱，无异于破家。”

高正廉被苏学道驳得说不出话来，脸色赤红，感觉臊得慌。

他脱离百姓实在太久了，已经“何不食肉糜”了。

尽管高正廉已开始反思了，但苏学道依旧没有放弃鞭尸，继续火力全开，一条一条的驳斥高正廉提出的不合理建议。

“先不说国债有印刷、兑付和管理成本，单是让五百万黎民全部认购国债就不现实。

不管是将其纳入《大宁律》还是纳入考成法，都容易变成一条地方官吏为图政绩而大肆盘剥地方的残民、害民之法。”

苏学道语气充满了嘲讽，“只怕到时候官绅的钱如数退还，百姓的钱五五分账。

搞得地方上民怨沸腾，却无几两银子真正进入国库。”

看着高正廉涨成猪肝一样的脸色，顾政和、潘树德等人心里简直乐开花了，比六月天吃了刨冰还要舒爽。

尤其是顾政和，原本他还打算找苏学道的麻烦，现在已经完全摒弃了想法。

这样的年轻人不简单啊！

陛下召他来参加御前会议，再正确不过了。

他其实是怕了，怕被伶牙俐齿的苏学道一顿怼，搞得在御前会议上下不来台。

苏学道不去看面色死灰的高正廉，知道自己可能把这位户部尚书给彻底得罪死了，但事关民生福祉，还有朝廷大计，他必须挺身而出。

向郑承熵拱了拱手，苏学道给出结论：“陛下，北伐国债可发，但仍需要徐徐图之，绝不可图一时之快，留下无尽的隐患。”

郑承熵微笑点头，“苏爱卿所言甚是，你经手发行过彩票国债，也正在筹划发行博戏国债，不如给列位臣工介绍一下是如何运作的？”

苏学道连忙表示“遵命”，并用最朴素的语言给这殿上的二十名高官上了一堂金融知识课。

彩票国债已发行一年时间，目前运作良好。

大宁皇家银行已陆续收到彩票总局存入银行的三十余万银元的彩票税。

经过清点后，目前银行正按照百分之十的利率，向认购国债的三十几家债券持有人支付十万银元利息。

听到苏学道所述，众臣一片哗然。

顾政和更是忍不住问道：“若按苏经理所述，岂不是至多五年就能用收缴的彩票税偿还一百万国债本金和五十万利息？”

苏学道对满脸惊讶的顾政和致以微笑，“顾尚书保守了，目前彩票总局只在包括东宁在内的吕宋三岛八府设彩票局，发放经营牌照。

等到诃陵战事平定，新设的暹罗三府也全部成立彩票局后，彩票税一年不会低于五十万银元。”

顾政和眼珠子都瞪大了，他只知道东宁各街坊的彩票档口常常人满为患，没想到这小小的彩票生意竟如此暴利。

苏学道继续说道：“彩票业新开，暂时无详尽可靠的经营数据。目前彩票总局和各府彩票局正跟东宁文理大学、吕宋格物大学合作计算彩票业营收和利润。

待弄清楚具体数字后，会对彩票牌照进行扑买制，实封投状，三年一界，价高者得！”

郑承熵对苏学道所提到的彩票扑买制很感兴趣，这玩意儿在宋朝时期就有了，其实就是古代的招投标，官府可将税收或者酒、醋、盐、茶、矾等官府特许经营项目承包给商人。

大宁不允许商人承包税收，但允许商人承包矿山、坊市、种植园等等官营资产。

此时科技技术和官员素质都无法使官府的治理水平达到精细化，为减少征税行政成本，扩大财政收入，因此只能放弃部分不重要的领域交给商人和市场来进行资源的合理匹配。

农税、工商税、贸易进出口税、盐税等重要的、大宗的、事关民生的税收，都是由官府派遣官吏收取，绝不假于商人之手。

苏学道之所以打算对彩票业进行扑买制度，也是看到彩票业太过暴利，感觉税定的有点低。

不过韭菜还没长起来，等到彩票总局和各所大学把彩票业的经营情况摸清楚了，就会对彩票业重新洗牌，根据各府县的彩票经营数据制定“底价”，进行招投标。

宋朝延续下来的扑买制，其实已经有现代招投标的雏形了，其流程，如标的估价、公告、实封投标、公开拆封、价高者得……已具备相当的规范性和透明性。

缺点就是商人中标了，肯定要加价从百姓身上赚回来。

所以民生行业不适合搞扑买制，但彩票业却十分适合。

商人想要把买特许经营权的钱赚回来，自然要发挥聪明才智，不管是提高彩票单价，还是降低赔率，都不会让老百姓吃不起饭，穿不起衣。

随着扑买制拉高经营成本和加剧竞争，肯定会有倒霉商人亏钱，官府完全不干预，等到牌照到期后继续扑买就行了。

这就是用最小的行政成本榨取最多的税收，同时不影响民生安定。

顾政和思索了好一会儿，突然向皇帝谏言：“禀陛下，彩票成瘾性极大，臣常听闻有沉迷上瘾者倾家荡产、卖儿鬻女。

若彩票业继续做大，恐不利于国家长久安宁。”

没等郑承熵开口，苏学道就机智地把话题揽过去了。

“顾尚书此言差矣，民间常有火枪走火打死自己的案例，总不至于就因噎废食，全面禁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