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黄昏姜烨坐在院中枣树下,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
怀中,那枚银壳怀表滴滴答答走得分秒不差。
远处,任家镇方向炊烟袅袅。
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僵尸之祸,从未发生。
时间已经来到了民国十年,正月十七。
雪是从昨夜子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雪霰子。
敲在义庄新换的窗纸上沙沙作响,到了后半夜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
无声无息地覆盖了院中的青石板、枯井沿。还有那几棵光秃秃的老枣树。
待到天色微明时,整个任家镇已是一片素白。
连镇外起伏的山峦轮廓,都被这厚厚的雪被抹得柔和了几分。
姜烨站在西厢房的屋檐下,呵出一口白气。
寒气顺着单薄的棉袍缝隙钻进来,激得他微微打了个颤。
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拳动作很慢,仿佛手指间缠着看不见的丝线。
心脉处曾经几乎要了自己命的裂痕,虽已被九叔以秘药和自身调养修补了八九成。
但每逢阴寒天气或是气血运转稍急时,仍会传来一阵隐隐的、针扎般的钝痛。
就像现在,姜烨尝试着运转《血海五灵术》中最基础的“血感”。
意念沉入体内,那些温热的“溪流”依旧在流淌。
但比起受伤前的奔腾汹涌,此刻只能算是一条条潺潺的小溪。
自己能清晰地“看”到心脉附近,有几处经络节点色泽暗淡。
气血流经时便会滞涩片刻,如同河道中堆积的淤泥。
“七成......。”
姜烨在心中默念,这是九叔三日前替他诊脉后的结论。
“精血恢复约七成,心脉外伤已愈但本源亏损非朝夕可补。”
“往后的修炼需较以往再慢三分,尤其忌惮情绪剧烈波动、或过度催动气血。”
慢。
这个字对曾经以现代效率思维自诩的姜烨而言有些陌生,却又不得不接受。
旁门左道捷径是快但代价是险,自己险些用命验证了后半句。
“姜兄弟,起这么早?”
东厢房门推开秋生搓着手走出来,肩上搭着条旧毛巾准备去井边打水洗脸。
他的脸色比前几个月好些,但眼底仍有一抹驱不散的青影,那是阳气持续亏损的外显。
自那夜被女鬼小玉缠上后,九叔给的镇魂符虽能压制幻听。
但根源未除,他的精气神总像漏了底的壶攒不住。
姜烨轻声回道:“睡不着,出来透口气。”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秋生嘀咕着走到井边,费力摇动辘轳。
木桶上升时带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就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文才那小子倒好,裹着被子睡得跟猪似的......叫都叫不醒。”
正说着,堂屋的门也开了。
九叔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走出来,手里拿着罗盘。
他先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雪暂时停了,但风里还带着湿冷的意味。
随后目光落在姜烨身上,微微蹙眉道:“晨寒露重,你气血未固莫要久立风口。”
“是,师父。”
姜烨应声却没有立刻回屋,因为姜烨看见九叔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微微偏向东南。
“师父,今日要出门?”
“嗯。”
九叔将罗盘收入袖中道:“隔壁谭家镇的李员外家新购了块山地,想请我去看看风水定个祖坟的穴位。”
“你若有精神可随我同去,路上也可教你些堪舆相地的入门道理。”
姜烨正要答应,义庄那扇厚重的木门外,忽然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压过积雪的吱呀声。
声音在门口停下。
“林九师傅!林九师傅在吗?”
一个带着外地口音的年轻嗓音高声喊道。
秋生放下水桶,小跑着去开门。
门外停着一辆带篷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穿着厚棉袄、脸冻得通红的年轻伙计,看打扮是镇上车马行的人。
伙计见秋生连忙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又递上一封信。
哈着白气问道:“这位小哥,可是任家镇义庄的林九师傅?”
“是,你是?”
“小的是省城‘通达车马行’的伙计,受一位任小姐所托,给义庄一位姓姜的公子捎点东西。”
伙计将包袱和信递过来道:“任小姐吩咐了,东西务必亲手交到、信也要姜公子亲启。”
任小姐?
姜烨心头一动,迈步走了过去。
秋生也愣了一下接过东西,转头看向姜烨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和了然。
任婷婷离开任家镇一年多了,期间音讯全无没想到会突然捎来东西。
伙计交了东西,拿了秋生给的几个铜子儿茶钱便驾车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