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若非您隐瞒,我怎知那位气场吓人的‘大婶’竟是女皇陛下?当时口无遮拦,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背脊发凉。”
“堂堂陈公子也会后怕?”
钱士林大笑出声,随即神色一凛,“若因恐惧便抗旨不遵,小心脑袋搬家。”
“哪敢啊。”
陈小富将茶叶投入壶中,热水冲入,茶香四溢,“只是圣旨并未限定日期。
眼看就要过年,我在帝京举目无亲,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到时候满城灯火万家团圆,我却要独守空房,这滋味……”
他顿了顿,挑眉道,“况且还没成亲,总不能赖在小薇家里吃软饭吧?”
钱士林眉头微蹙:“可陛下已回銮。
任命你为监察院御史一事早已昭告天下,你再拖延,不合规矩。”
陈小富煮茶的手猛地一顿,抬头愕然:“此事竟已传遍朝野?”
“虽非家喻户晓,但明旨下达六部九卿,消息灵通者早已知晓。”
钱士林叹了口气,“这是惯例,更是陛下对你的看重。
除了极偏远之地,你的大名和这正四品的官职,恐怕已无人不知。”
“十七岁,监察御史……”
钱士林眼中闪过一丝艳羡,“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也未有此等殊荣,前途不可限量啊!”
然而,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与荣耀,陈小富脸上并未露出预期的欣喜,反而浮现出一抹苦涩。
他眉梢微挑,眼神变得深邃而警惕。
“钱老,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小富声音低沉,字字如铁,“人这一生,有三条死忌:家贫妻美、无权多财、势弱得志。”
他指了指自己,苦笑一声:“这三样,我占得齐整整。
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催命符。”
耳光清脆,陈小富借着这个动作掩住嘴角的自嘲。
他提起紫砂壶,茶水注入盏中,热气氤氲间,他长叹一声,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我原本以为,这圣恩浩荡,足以让我跻身庙堂,混个清贵职司。”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对方面前,眼底闪过一丝荒谬,“谁能想到,陛下赏我的,竟是监察百官这等烫手山芋?”
钱士林抬眼,目光深邃。
“我以为凭我这手诗词文章,得您这位老前辈提携,最差也是个礼部闲差,或是太常寺、国子监这类不沾腥膻之地。
运气好点,进翰林院修书立说,也算 ** 。”
陈小富苦笑连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那些地方安稳啊!左相那位大佬即便看我不顺眼,也不敢明着跟皇帝作对。
只要不得罪人,我就能安安稳稳做官,舒舒服服赚钱,闲暇时还能陪小薇赏花饮酒。
那才是我要的日子,比神仙还逍遥。”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可惜,那天我不该去那种场合,更不该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冲动是魔鬼,言多必失,这便是代价。”
“监察院,风闻奏事,直奏天听,不受内阁节制。”
陈小富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一团烈火,语气夸张而惊悚,“听起来威风凛凛,权倾朝野?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把屁股坐到了所有权贵的对立面!”
“既然当了官,总得干点实事吧?总不能天天和稀泥,让陛下失望吧?这一刀捅下去,仇家自然遍地都是。”
他猛地收回手臂,眼中满是寒意,“那群家伙,全是断人财路、如 ** 父母的买卖!能在皇宫里当差的,哪一个背后没有参天大树?哪一个不是背景深厚、难以撼动的巨鳄?”
“他们是一群披着官服的狼!”
陈小富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颤栗,“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我却拿着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索命。
换做是我,我也恨不得撕了你!”
“他们会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撕碎我的四肢!我会被他们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死死盯着钱士林,问道:“你说,这种时候,我还敢去帝京吗?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是什么?”
一番长篇大论的抱怨与剖析,竟让钱士林眼中的轻视烟消云散。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轻狂的少年,对自己、对局势乃至对人性的洞察竟如此透彻。
年仅十七,心机之深沉,俨然一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他并未被突如其来的高位冲昏头脑,反而清醒得可怕。
钱士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润的茶水入喉,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多了几分认可:“设立监察院,是你提出的构想。
陛下雷厉风行,迅速成行,并赐你四品御史之位,足见期望之高。”
他放下茶盏,直视陈小富的双眼:“怕什么?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
她既为你铺好了路,自会为你撑腰。”
陈小富闻言,却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陛下身居深宫,高墙重重。
我总不能……也钻进后宫去吧?”
“即便陛下恩准我入驻深宫,我也万万不敢去。”
陈小富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神中透着对那座权力漩涡中心的敬畏,“那地方水深得很,跟咱们这小小的临安城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那里盘根错节,地头蛇多得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