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一问完话,却并未如潇沉预想的那样转身步入夜色,回驿馆继续忙碌或休息。
只是走到堂屋门口,背靠着门框,微微仰头望着檐外那片狭长的缀着几颗疏星的夜空,像是在歇脚,又像是在出神。
这举动让潇沉有些意外。
牧善之也挑了挑眉,手中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林之一的背影,却没说话。
柳丫则是好奇多于惊讶,偷偷瞄着林之一,又看看潇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在沉默中又流淌过片刻。
堂屋里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响,和窗外夏虫不知疲倦的鸣唱。
这份寂静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平和,仿佛夜本身就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之一忽然收回了望向夜空的目光,转过身,视线落在潇沉身上。
眸子在昏黄的光线下,少了几分白日的锐利锋芒,多了些探究的意味。
“对了…”
开口,声音打破了宁静,却不突兀,“问你个事儿…”
潇沉抬起眼,看向她,点了点头:
“你说…”
林之一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道:
“我在京城时常听兵部和父亲旧部提起,说西北这边,尤其是安宁往北,总不太平,北冥部落的游骑时不时就会越过界河,袭扰边民,劫掠去北面草原放牧的牛羊百姓,流血冲突不在少数…”
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但这几日到了此地,细细观察打探,却好像没听见什么这方面的动静?百姓生活如常,市集也未见萧条紧张…”
潇沉听她问起这个,心中微动。
放下手中摩挲了许久的茶碗,看着林之一:
“玄天鉴,也管边防治安的事?”
林之一摇了摇头,答得干脆:
“不管,玄天鉴主司监察、侦缉要案,边防是边军和地方驻军的事…”
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门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
“只是,打听打听…”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因为她不只是一个前来查案的玄天鉴官员,她还是镇北将军林震的女儿。
将军府的血脉里,流淌着对边疆、对外敌近乎本能的警觉与关切。
哪怕职责不在此,身处这片土地,听闻那些曾经或可能正在发生的劫掠与流血,无法完全置身事外。
这份打听,带着几分公事之外的私人关注。
潇沉听懂了这份未尽之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可还没等开口,旁边的柳丫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能插上话,立刻来了精神。
“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脸上因困倦而生的迷糊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的光彩。
“你问这个啊!”
柳丫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分享“本地独家秘闻”的雀跃。
“那群北冥蛮子?哼,早就被收拾老实了!这几年他们可不敢随便过来撒野啦!”
林之一的目光转向柳丫,带着询问。
柳丫清了清嗓子,挺了挺本就没什么曲线的胸脯。
那架势,活脱脱像镇上茶馆里即将开讲的说书先生,就差手里拍一块醒木了。
“这事儿,得从好几年前说起了!”
柳丫声音清脆,开始了她的讲述。
“咱们安宁北边就是北冥草原,西边不远又是雁门关那等兵家必争的要塞,按老话说,这叫‘北临虎狼,西扼咽喉’,从来就不是个太平地界儿。县里百姓多是靠着北面那片水草还算丰美的草原放牧为生,祖祖辈辈都在这儿,根扎下了,搬不走,以前啊,那可真是提心吊胆过日子…”
说着,脸上露出回忆往昔艰难的神色,语气也沉重了些:
“那些北冥蛮子的游骑,说来就来,像草原上的狼群,神出鬼没,抢牛羊,抢货物,有时候……还抢人,官府?唉,雁门关的边军倒是厉害,可那是防着金汗北冥大军叩关的,哪能天天为了几股游骑劳师动众?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只能自求多福,每次出去放牧都跟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似的,能全须全尾回来,都得烧高香…”
林之一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
这些情况,与她从父亲口中和兵部听到的汇报大致相符。
边地小规模的摩擦劫掠,一直是难以根治的顽疾。
牵扯到漫长的边境线、复杂的地形、以及双方朝廷高层“维持大体和平”的默契之下,底层边军和部落牧民之间模糊的生存空间。
“但是!”
柳丫话锋一转,脸上阴霾尽去,换上了神采飞扬的表情,甚至用手比划起来。
“大概就是,嗯,我想想,四五年前吧?忽然有一天,事情就变了!”
眼睛发亮,仿佛亲眼见证了那一幕:
“听北边草场回来的牧民说,那天本来又有几股蛮子游骑越界,想抢东西,结果您猜怎么着?咱们这边,突然就冒出来三个人!三个人啊!就三个!”
伸出三根手指,在林之一面前晃了晃,强调着这个数字的不可思议。
“那三人,听说是‘破五境’的绝世高手!”
柳丫说到这里,语气里充满了敬畏与崇拜。
“他们追着那群蛮子,从界河这边一直杀到界河那边,又追出去好几十里!那可是在草原上啊,蛮子骑马跑得飞快,可那三位高人,听说……有的能御风而行,比马还快!有的抬手就是一道剑气,隔着十几丈远就能把蛮子的马腿斩断!还有的……”
柳丫显然是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想象,讲得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什么“剑气纵横三千里”啊,“一掌拍出个十几丈的大坑”啊,“蛮子哭爹喊娘跪地求饶”啊
越说越玄乎,俨然已是一幅陆地神仙追着凡人砍瓜切菜的神话场景。
牧善之在一旁听得嘴角微抽,用折扇半掩着脸,肩膀可疑地抖动了几下。
潇沉则依旧神色平静,只是垂着眼睑,看不清眼中情绪。
林之一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破五境?”
打断了柳丫越来越离谱的讲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疑虑和凝重。
“你可知‘破五境’是什么概念?”
柳丫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也不恼,眨巴着眼睛看着林之一,很干脆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反正别人都这么说,说是厉害得没边儿了的高人!”
林之一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解释道:
“修行一途艰难险阻,见己,知天,合道,法相,通玄,此为五境,而‘破五境’意味着超越了这基础五境的范畴,踏入了更高的层次。此等人物莫说在边陲小县,便是在京城,在那些传承数百年的大宗门里,也是凤毛麟角,足以担任长老甚至宗主的存在…”
看着柳丫,缓缓道:
“你说,三个这样的绝世高手会无缘无故跑到西北边陲,专程来替你们驱赶几股北冥游骑?而且一待就是几年,持续维护此地安宁?”
柳丫被林之一这一番话问得有些懵,挠了挠头,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这…大人,你说的这些太深奥了,我不懂,反正…反正别人就是这么传的嘛!”
似乎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又强调道。
“再说了,你看结果啊!结果就是自打那以后,北冥蛮子真的很少敢越界了,就算偶尔有胆子肥的偷偷摸摸过来,也很快就会被赶回去,这几年咱们这边确实安生多了!这总不是假的吧?”
这话倒是实在。
无论过程多么离奇,结果摆在眼前。
安宁北面的袭扰确实大幅减少了。
这也是林之一感到疑惑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