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工具间,扒着门框往里瞅。
最后走到堂屋,在供桌前停了一会儿,盯着老许头的牌位看了片刻。
“有吃的吗?”
转了一圈回来,问潇沉。
“灶房柜子里…”
潇沉说。
牧善之走进灶房,不一会儿端出个竹篾盘子,里面是晒干的果干。
杏干、桃干、枣干,都是老许头生前晒的,没吃完。
牧善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槐树荫下,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吃果干。
一边吃一边看潇沉干活,时不时点评两句:
“左边那角磨得不够圆…”
“内壁的绸子选什么颜色?老爷子喜欢藏青的…”
潇沉也不理他,自顾自干活。
但手上的动作却按照他说的一点点调整。
日头渐渐西斜。
棺材完工了。
棺盖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圆润,不会划伤手。
棺身四角包了铜皮,既防磕碰,又添几分庄重。
内壁铺了藏青色的绸子,是老许头生前最喜欢的颜色。
绸子下面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棉絮,软软的,躺着舒服。
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安装铰链。
这是最精细的活儿。
铰链要装在棺盖内侧和棺身之间,既要牢固,又要灵活,开合时不能有声音。
老许头说过,棺材的铰链,是亡魂进出的门,门要顺,魂才安。
潇沉拿出准备好的铜铰链,用软布仔细擦拭。
牧善之凑过来看,眼睛里闪着光:
“好东西,黄铜的,厚度均匀,打磨精细,不是市面上那些劣等货,哪儿弄的?”
“留下的…”
潇沉回道。
“怪不得…”
牧善之点点头,伸手摸了摸铰链表面。
“温润光滑,像是经常把玩,老爷子对这东西很上心啊…”
潇沉没说话,只是拿起铰链,开始在棺盖上比划位置。
牧善之也不再聒噪,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棺材上,拉得很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蝉鸣,还有远处安宁村的犬吠。
铰链安装完毕。
潇沉轻轻推动棺盖,开合顺畅,没有一丝声响。
铜铰链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种古老的礼器。
“成了…”
牧善之说。
潇沉点点头,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
从早上到现在,整整一天,终于做完了。
看着这口棺材,看着光滑的棺盖,看着藏青色的内衬,看着温润的铜铰链,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老许头走了,这口他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完工了。
“潇沉…”
牧善之瞧见潇沉的神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人死不能复生…”
牧善之说,“但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这是老爷子常说的,对吧?”
潇沉转头看他。
牧善之站在那里,月白色的长衫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戏谑和玩世不恭,只有认真和关切。
“我知道…”
潇沉说。
“你知道个屁…”
牧善之忽然摇了摇头,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去县衙领了文书,然后在这儿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我爹说了让你进山是认真的,要不就出去呗,也总不能在安宁窝一辈子,反正我可是要走了…”
潇沉听着,叹了口气。
夕阳完全沉下山去,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暮色四合,院子里暗了下来。
牧善之拍拍潇沉的肩膀,开口道:
“行了,你要是觉着不是时候就不说了,吃饭呗,饿了…”
“等着…”
晚饭很简单。
一锅糙米饭,一盘咸菜,一碗青菜汤。
潇沉还煎了两个鸡蛋,金黄的,放在白瓷盘里,算是加菜。
两人就坐在院子里,借着堂屋透出的灯光吃饭。
牧善之看上去吃得很香,一点不挑食。
可一边扒饭一边道:
“你这手艺,做的跟猪食似的…”
“那你还不回去吃山珍海味?”
潇沉反问。
“山珍海味吃腻了,换换口味…”
牧善之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嘎嘣脆。
“再说了,我这不是来陪你守夜吗?老爷子头七,你一个人多冷清…”
潇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牧善之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做事向来周到。
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知道潇沉一个人会难过,所以来了。
来了也不说安慰的话,就是插科打诨,陪着干活,陪着吃饭,陪着守夜。
吃完饭,收拾完碗筷,天彻底黑了。
潇沉在堂屋里点上蜡烛,供桌上摆好祭品。
一碗白饭,三碟果干,一杯清茶。
瞧见那果干,牧善之眉头皱了皱。
老许头生前不喝酒,只喝茶。
牧善之也上了香,然后退到一旁。
潇沉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棺材做好了…”
低声说。
“回来看看,合不合心意…”
蜡烛的火苗跳动着,把老许头的牌位照得忽明忽暗。
牧善之站在门口,看着潇沉的背影。
少年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单薄,背却挺得笔直。
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心里叹了口气。
夜色如水,月光皎洁。
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口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
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桠交错,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
“对了…”
牧善之忽然想起什么,“县里是不是出事了?我今早下山看见城门多了不少守兵,盘查得很严…”
潇沉默了片刻:
“嗯,死了个人…”
“什么人?”
“来头不小,金汗的…”
“需要帮忙吗?”
牧善之问道。
“不用…”
潇沉回道:
“你别掺和…”
“行…”
牧善之很爽快,开口道:
“那你小心点儿,最近不太平,北边、西边都不安生…”
“知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