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书生牧善之(1 / 2)天近首页

天蒙蒙亮,鸡还没叫,潇沉便醒了。

起身穿衣,动作不紧不慢。

推开房门,院子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棺材在雾里只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艘停泊在码头的船。

灶房里生了火,煮上水。

从陶罐里抓了把粗茶,扔进缺了口的茶壶里。

水开了,冲下去,茶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在晨雾里弥漫开来。

蹲在灶房门口,就着咸菜啃了两个馍,慢慢喝茶,还有昨天送来的鸡汤。

茶是劣茶,馍是粗粮,鸡汤倒是很好喝。

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老许头说过,人活着就得吃饭,吃得下饭,才活得下去。

吃完早饭,去了趟义庄。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晨光从高处的气窗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切出几道光柱。

尸体还躺在木板床上,盖着白布,一动不动。

走到尸体旁,掀开白布。

一夜过去,尸体的脸色更青了,嘴唇开始发紫,这是正常的尸变过程。

仔细检查了尸体的皮肤、指甲、眼睛,又俯身闻了闻气味。

除了正常的尸臭,没有别的异常。

“还得等…”

自言自语。

蛊虫如果存在,现在应该还在休眠期。

要等尸体开始腐烂,温度升高,蛊虫才会活跃起来,那时候才能看出端倪。

盖上白布,退出义庄,重新锁好门。

回到院子里,晨雾已经散了。

阳光照在地面上,把昨夜的水汽蒸腾起来,空气里湿漉漉的。

槐树上的蝉开始鸣叫,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

潇沉走到棺材旁,蹲下身,仔细检查昨天做的活儿。

棺盖边缘的金漆已经干了,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不是那种金灿灿的富贵色,而是沉静内敛的光泽,像陈年的铜器。

雄黄粉让颜色变暗了些,但也更沉稳,更符合老许头的性子。

棺身还差最后几道工序,打磨边角,安装铰链,内壁铺绸。

拿起刨刀,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今天是老许头的头七。

按这边的规矩,头七之夜,亲人要守夜,备好棺材,等亡魂回来看看。

如果棺材没做好,亡魂会找不到归宿,成了孤魂野鬼。

虽然潇沉不信这些,但老许头信。

老人临终前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说的是:

“棺…棺…头七…”

他听懂了。

所以这口棺材,今天必须做完。

刨刀推过松木表面,木屑飞起,在阳光里翻腾如雪。

潇沉单膝跪在棺材旁,动作不紧不慢。

每一刀都推得极稳,力道均匀,木屑厚薄一致,边缘光滑如镜。

这是老许头教的手艺,做棺材和做别的木工不一样,不能急,不能躁,要像对待活人一样,有耐心,有敬畏。

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热了起来。

潇沉脱了外衣,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汗衫。

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在麦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手里的刨刀没有停,一下,又一下。

“今天能完工吗?”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潇沉没抬头,手里的活儿也没停:

“能…”

来人走进院子,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从容。

牧善之。

月白色的长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袖口绣着银色的竹纹,随着走动若隐若现。

腰系青丝绦,佩着一块温润的白玉。

黑发用青玉簪束成书生髻,一丝不苟。

皮肤偏白,但透出健康光泽,不像潇沉那种病态的苍白。

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标准的书生相。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平时温和似暖玉,凝神时锐利如剑锋。

左眉尾处有一道极浅的白色断痕,那是小时候伤的。

不仅无损俊朗,反添三分英气。

走到棺材旁,低头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

“手艺见长…”

潇沉这才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还不能来了…”

牧善之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门,里面供着老许头的牌位。

取出三支香,就着油灯点燃,恭恭敬敬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盘旋。

牧善之退后三步,深深一揖。

动作标准,神态肃穆,是读书人该有的礼节。

上完香,走回院子,挽起袖子:

“要帮忙吗?”

“不用…”

潇沉说,“你歇着吧…”

“闲着也是闲着…”

牧善之已经拿起一把锉刀,开始打磨棺材边角。

动作虽然不如潇沉熟练,但也是有模有样。

两人并肩干活,一时无话。

只有锉刀磨过木头的声音,沙沙的,有节奏的,像春蚕食叶。

过了许久,牧善之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像聊家常:

“我爹说想你了…”

潇沉手里的刨刀顿了顿:

“嗯…”

“他说让你别干仵作了,也别守这破义庄了…”

牧善之一边打磨边说话,眼睛盯着手里的活儿,语气很自然。

“进山去,跟他干,他说你手艺好,脑子活,比他手下那些废物强多了…”

潇沉没接话。

牧善之等了等,没等到回应,这才侧过头看向潇沉,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

“我说,我爹对你这个干儿子可比对我这个亲儿子都亲,这醋我吃了多少年了,你说怎么赔我吧?”

这话半真半假。

牧善之的爹确实对潇沉很好。

但牧青山是做什么的…

潇沉看了眼牧善之,深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玩味:

“那你就子承父业呗。”

“噗——”

牧善之一口口水差点喷出来。

放下锉刀,掏出一把折扇,“唰”地展开,在胸前轻轻摇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潇沉啊潇沉,你可真会说话,我牧善之堂堂读书人,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将来是要考取状元光宗耀祖的,你让我去干那个?有失体统,有失风骨啊!”

说得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就差没吟诗作对了。

潇沉瞥了牧善之一眼,手里的刨刀没停:

“我就没风骨了?”

“你?”

牧善之上下打量他,折扇一合,指了指他手里的刨刀,又指了指义庄的方向。

“你就一仵作,还兼职守个义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看骨头看得比活人都多,你说说你有什么风骨?骨头的骨吗?”

潇沉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啧啧啧…”

牧善之摇着扇子,一脸鄙夷。

“粗鄙,粗鄙至极,我牧某是读书人,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不与你这种粗人一般见识,拉低身份。”

说着,收起折扇,背着手在院子里溜达起来。

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视察领地。

走到灶房门口,探头进去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