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棺木与故人(1 / 2)天近首页

屋子里很暗。

潇沉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银白色的光斑。

院子里的棺材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艘搁浅在夜色里的船。

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下。

床板很硬,铺着的草席已经磨得发亮,但很干净。

老许头生前常说,睡硬板床对身体好,能挺直脊梁。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还是纯粹是因为穷。

潇沉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白天的事。

那具看不出死因的尸体,那个紫色眼睛的女子,还有县令和师爷匆忙的神色…

如果真是那样,这件事的水就太深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轻得像猫走过屋檐。

这么晚了,谁会来义庄?

衙门的人?

不太可能。

那些衙役巴不得离义庄远点,白天送尸体时都一脸避之不及。

村里人?

更不可能,安宁村的百姓对义庄敬而远之,晚上绝不会靠近。

想着,起身顺着窗缝看了眼。

潇沉的视力好的出奇,夜里百丈外有蚊子扇翅膀都能看见。

一个身影,在义庄门口停了停,然后推门进去了。

潇沉瞧见,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动作从容不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好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推门出去,院子里月光如水。

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棺盖像咧开的嘴。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碎了一地。

出了小院,进了义庄。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但对潇洒来说不成问题,看得清楚。

只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停放尸体的木板床边,背对着门正俯身查看。

墨色的官服在黑暗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束发的玉簪反射着微光,像一点寒星。

头发在脑后束成高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林之一。

潇沉微微挑眉。

这位玄天鉴的掌镜使,竟独自一人深夜来义庄。

有意思。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林之一很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有人。

俯身凑近尸体,几乎要贴到白布上了,右手伸到尸体上方,似乎想揭开白布,却又犹豫着没有碰。

看那样子,像是有点儿害怕。

就是不知道怕什么,是怕死人,还是一会儿瞧见什么恐怖样子。

虽然动作很稳,呼吸很轻,但那种细微的迟疑和僵硬逃不过潇沉眼睛。

毕竟是女子,毕竟是深更半夜,毕竟是在停尸房,不怕才怪。

等了片刻,林之一深吸口气,直接掀开了白布。

尸体在月光下显露出惨白的轮廓。

脸已经呈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灰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林之一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凑近查看。

潇沉瞧见,这才提着油灯走了进去。

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走路就是没有声音。

像是脚底长了肉垫,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老许头说过他好几次,说走路像鬼,能把人吓死。

现在,这话应验了。

林之一正俯身认真查看尸体的胸口,眉头紧皱,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亮起一团光——

一盏油灯出现在她身侧。

灯后是一张白净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五官清秀却透着诡异的苍白。

深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尸体的脸,瞳孔里映出两点摇曳的灯焰。

“啊!”

林之一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一掌拍了过去!

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用上了真功夫。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寻常人怕是得躺半个月。

潇沉瞧见,立马侧身,掌风擦着衣角过去,拍在了旁边的木架上。

架子晃了晃,上面一个陶罐掉下来,摔得粉碎。

林之一这才看清来人。

“是你?”

林之一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惊的。

“你…你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潇沉提着油灯,平静地看着她:

“我守义庄的…”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

“倒是你,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林之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那一掌有多危险。

看着潇沉,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

虽然她身份高贵,是将军之女、玄天鉴掌镜使,但骨子里并没有骄横跋扈的性子。

“对不住…”

轻声道。

“刚才差点儿吓到你了…”

潇沉摇摇头,开口道:

“没吓到…”

确实没吓到。

说着,提着油灯放在了尸体旁边,照亮了另一张惨白的脸。

“你来这里…”

林之一迟疑了一下,“是听见动静了?”

“嗯…”

潇沉简单应了一声,走到尸体旁,捏了捏下午时候过来洒的粉末,开口道:

“你深夜来此,是想出死因了,还是有什么线索了?”

林之一听着,苦笑了下。

走到尸体另一侧,目光落在死者脸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附近都查了,人也盘问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到现在连个死因都看不出…”

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撩了下额前的碎发,一看就是习惯动作。

手指蹭过鬓角,沾了一脸的灰。

那是潇沉下午撒的药粉,沾在手上灰扑扑的。

这一撩,正好抹了一脸,左边脸颊上出现三道灰印子,像猫胡子。

潇沉看见了,但没说话。

移开视线,看向尸体。

灯光下,死者的面容更加清晰,那种诡异的平静与睁大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说不出的古怪。

“只要人死了,就一定能看出死因…”

潇沉忽然开口。

林之一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尸体不会说谎…”

潇沉的声音很平静,“刀伤、毒杀、窒息、内伤,每一种死法都会在尸体上留下痕迹,看不出,只是因为没找到正确的痕迹…”

林之一盯着潇沉,开口道:

“你白天不是也没看出来吗?”

“我白天只是说暂时看不出…”

潇沉纠正道,“不是看不出…”

“那你怎么不早说?”

林之一脱口而出。

潇沉听着,耸了耸肩。

林之一瞧见潇沉的反应,愣了下。

潇沉依旧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深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说:

你忘了白天发生了什么吗?

林之一想起来了。

白天在县衙,这少年说“暂时看不出”后,县令周德福立刻一脸不耐烦,师爷在旁边帮腔说“毛头小子能看出什么”。

而她…

她虽然没说话,但心里也是存疑的。

然后就让县令封锁消息,自己转身离开,所有人都撤了,把这少年晾在一边。

根本没人给他机会说完。

林之一的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好在有夜色和脸上的灰遮掩,看不真切。

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你现在能看出什么?”

潇沉走到尸体头部,俯身仔细查看。

灯光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张苍白的脸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压死者的眼皮,查看瞳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