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很暗。
潇沉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几道银白色的光斑。
院子里的棺材在月光下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艘搁浅在夜色里的船。
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下。
床板很硬,铺着的草席已经磨得发亮,但很干净。
老许头生前常说,睡硬板床对身体好,能挺直脊梁。
也不知道真的假的,还是纯粹是因为穷。
潇沉摇了摇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白天的事。
那具看不出死因的尸体,那个紫色眼睛的女子,还有县令和师爷匆忙的神色…
如果真是那样,这件事的水就太深了。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轻得像猫走过屋檐。
这么晚了,谁会来义庄?
衙门的人?
不太可能。
那些衙役巴不得离义庄远点,白天送尸体时都一脸避之不及。
村里人?
更不可能,安宁村的百姓对义庄敬而远之,晚上绝不会靠近。
想着,起身顺着窗缝看了眼。
潇沉的视力好的出奇,夜里百丈外有蚊子扇翅膀都能看见。
一个身影,在义庄门口停了停,然后推门进去了。
潇沉瞧见,没有点灯,就在黑暗中穿好衣服,动作从容不迫。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好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推门出去,院子里月光如水。
棺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棺盖像咧开的嘴。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枝叶间漏下的光斑碎了一地。
出了小院,进了义庄。
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但对潇洒来说不成问题,看得清楚。
只见一个纤瘦的身影站在停放尸体的木板床边,背对着门正俯身查看。
墨色的官服在黑暗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束发的玉簪反射着微光,像一点寒星。
头发在脑后束成高髻,露出修长的脖颈。
林之一。
潇沉微微挑眉。
这位玄天鉴的掌镜使,竟独自一人深夜来义庄。
有意思。
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门口站了片刻。
林之一很专注,完全没有察觉到门外有人。
俯身凑近尸体,几乎要贴到白布上了,右手伸到尸体上方,似乎想揭开白布,却又犹豫着没有碰。
看那样子,像是有点儿害怕。
就是不知道怕什么,是怕死人,还是一会儿瞧见什么恐怖样子。
虽然动作很稳,呼吸很轻,但那种细微的迟疑和僵硬逃不过潇沉眼睛。
毕竟是女子,毕竟是深更半夜,毕竟是在停尸房,不怕才怪。
等了片刻,林之一深吸口气,直接掀开了白布。
尸体在月光下显露出惨白的轮廓。
脸已经呈现出死人才有的青灰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瘆人。
林之一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凑近查看。
潇沉瞧见,这才提着油灯走了进去。
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走路就是没有声音。
像是脚底长了肉垫,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老许头说过他好几次,说走路像鬼,能把人吓死。
现在,这话应验了。
林之一正俯身认真查看尸体的胸口,眉头紧皱,嘴里还低声念叨着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亮起一团光——
一盏油灯出现在她身侧。
灯后是一张白净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五官清秀却透着诡异的苍白。
深黑色的眼睛静静看着尸体的脸,瞳孔里映出两点摇曳的灯焰。
“啊!”
林之一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一掌拍了过去!
掌风凌厉,带着破空之声,显然是用上了真功夫。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寻常人怕是得躺半个月。
潇沉瞧见,立马侧身,掌风擦着衣角过去,拍在了旁边的木架上。
架子晃了晃,上面一个陶罐掉下来,摔得粉碎。
林之一这才看清来人。
“是你?”
林之一收回手,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吓的还是惊的。
“你…你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潇沉提着油灯,平静地看着她:
“我守义庄的…”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义庄里回荡:
“倒是你,大晚上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林之一这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那一掌有多危险。
看着潇沉,深紫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歉意。
虽然她身份高贵,是将军之女、玄天鉴掌镜使,但骨子里并没有骄横跋扈的性子。
“对不住…”
轻声道。
“刚才差点儿吓到你了…”
潇沉摇摇头,开口道:
“没吓到…”
确实没吓到。
说着,提着油灯放在了尸体旁边,照亮了另一张惨白的脸。
“你来这里…”
林之一迟疑了一下,“是听见动静了?”
“嗯…”
潇沉简单应了一声,走到尸体旁,捏了捏下午时候过来洒的粉末,开口道:
“你深夜来此,是想出死因了,还是有什么线索了?”
林之一听着,苦笑了下。
走到尸体另一侧,目光落在死者脸上,眉头又皱了起来:
“附近都查了,人也盘问过了,没什么问题,就是到现在连个死因都看不出…”
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撩了下额前的碎发,一看就是习惯动作。
手指蹭过鬓角,沾了一脸的灰。
那是潇沉下午撒的药粉,沾在手上灰扑扑的。
这一撩,正好抹了一脸,左边脸颊上出现三道灰印子,像猫胡子。
潇沉看见了,但没说话。
移开视线,看向尸体。
灯光下,死者的面容更加清晰,那种诡异的平静与睁大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说不出的古怪。
“只要人死了,就一定能看出死因…”
潇沉忽然开口。
林之一抬头看他:
“为什么?”
“因为尸体不会说谎…”
潇沉的声音很平静,“刀伤、毒杀、窒息、内伤,每一种死法都会在尸体上留下痕迹,看不出,只是因为没找到正确的痕迹…”
林之一盯着潇沉,开口道:
“你白天不是也没看出来吗?”
“我白天只是说暂时看不出…”
潇沉纠正道,“不是看不出…”
“那你怎么不早说?”
林之一脱口而出。
潇沉听着,耸了耸肩。
林之一瞧见潇沉的反应,愣了下。
潇沉依旧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她。
深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说:
你忘了白天发生了什么吗?
林之一想起来了。
白天在县衙,这少年说“暂时看不出”后,县令周德福立刻一脸不耐烦,师爷在旁边帮腔说“毛头小子能看出什么”。
而她…
她虽然没说话,但心里也是存疑的。
然后就让县令封锁消息,自己转身离开,所有人都撤了,把这少年晾在一边。
根本没人给他机会说完。
林之一的脸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晕,好在有夜色和脸上的灰遮掩,看不真切。
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那你现在能看出什么?”
潇沉走到尸体头部,俯身仔细查看。
灯光在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张苍白的脸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
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压死者的眼皮,查看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