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宴辞的视线落在她手边的手机。
“我也没问你要。”
“你不怕里面有你?”
“怕。”
这个字落得干脆,黎初念反而没接上。
靳宴辞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可文件在你项目资料库里。你是负责人,你先看。需要我,我再坐到桌上。”
黎初念看着他,酒意把耳边的声音烘得发软。
“你就这么信我?”
“你今晚在总裁办门口没把录音乱发,进办公室先谈边界,升职后第一件事建台账。黎初念,你这个人毛病很多,流程上不欠账。”
“你夸人能不能别夹带病历?”
“不能。”
“那我也夸你。”
“免了。”
“靳宴辞。”
“嗯。”
“你做饭真好吃。”
靳宴辞手上的筷子停了半拍。
黎初念撑着下巴,看他金丝边眼镜后那双眼。酒把灯光磨软了,他坐在对面,白衬衫袖口卷着,腕骨边还有刚才洗锅溅上的水痕。她平时不敢这么看,容易被他抓包,再被他用“眼睛不舒服去挂眼科”怼回来。
今晚她有酒壮胆。
她伸手,把他的酒杯往自己这边拖。
靳宴辞按住杯底。
“干什么?”
“验一下你杯里是不是水。”
“你把我当谁?”
“把我杯子截流的人,信誉值暂时归零。”
靳宴辞没松手。
“黎初念,你醉了。”
“我没醉。”
“醉的人都这么说。”
“那你说我没醉。”
“你没醉。”
“这话听着毫无诚意。”
靳宴辞被她磨得没法,松开杯子。
她低头闻了闻他的杯子,青梅酒味扑上来,的确是酒。她满意了,把杯子推回去,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手背。
两个人都停住。
餐厅的灯没有变,锅里的余温也还在,可那点碰触被拉得很长。黎初念的指腹贴到他手背上,热的,骨节分明,皮肤下的筋脉被灯照出淡青色。她想收回,手却慢了半拍。
靳宴辞先移开手,拿起筷子夹百合。
“吃菜。”
黎初念盯着他耳后那块皮肤,那里颜色比刚才深了点。
她突然乐了。
“靳宴辞,你害羞啊?”
“你酒后造谣的能力不错。”
“你耳朵红了。”
“厨房热。”
“餐厅离厨房三米。”
“你数学在职场用完了,别硬算。”
黎初念笑得肩膀发软,手肘撑着桌面,身体往前倾。脚踝垫在椅子脚边,绷带边缘压着皮肤,她嫌碍事,踢了踢拖鞋。
靳宴辞低头看她脚。
“别乱动。”
“你管我脚,还管我酒,还管我手机。”
“还有锅。”
“你怎么这么像我爸?”
这话一出口,黎初念自己先停住。
餐桌上的热气散了半截。
她很少提家里,更不爱把“爸”这个字放进轻松场合。靳宴辞没有接话,只把她踢开的拖鞋用脚尖拨回去。
“穿好。”
黎初念低头看拖鞋,酒气往头顶冲。她忽然不想绕。
“你别装没听见。”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问?”
“你想说会说。”
黎初念拿起杯子,杯底空了。她皱眉,摸到砂壶,靳宴辞这回直接把壶拿远。
“够了。”
“庆功宴哪有主人不让客人喝的?”
“主人是我。”
“我才是今晚的主角。”
“主角明天还要上班。”
“上班......”
黎初念把脸埋进掌心,闷声笑了两下。
“上班真是成年人最稳定的酷刑。你看,公司不会让你死,它会让你半死不活地提交日报。王岚也不会冲过来打我,她会让旧档案从资料库里长出来,长成我明天早会上的蘑菇云。”
靳宴辞把温水递给她。
“喝水。”
“你没听重点。”
“重点是你开始胡说八道。”
“重点是旧档案。”
“那明天看。”
“你怕不怕?”
靳宴辞把水杯塞进她手里。
“怕你今晚摔杯子。”
黎初念捧着水杯,不喝,反倒抬头盯着他。
“靳宴辞,你这个人,嘴上永远绕开重点。”
“你现在的重点是解酒。”
“你高中也这样。”
靳宴辞的手停在砂壶旁。
黎初念没捕到他的停顿,她的脑子被青梅酒泡得松松散散,旧资料、升职文件、顾问条款、高中教室后排的风,全混在一起。她撑着桌面站起来,拖鞋踩偏,脚踝一疼,身子往前栽。
靳宴辞伸手接住她。
她的膝盖撞到椅子边,手掌撑到他肩上,整个人跌进他身前。两只杯子被碰得轻响,手机也滑到桌沿,屏幕亮了一下。黑色屏面映出两个人靠得过近的影子,像被这顿饭当场抓包。
黎初念低头看见屏幕里的自己,头发乱,脸颊红,手还搭在靳宴辞肩上。
她眨了下眼。
“完了。”
靳宴辞扶着她的腰,掌心隔着衬衫布料,没敢多停。
“哪里完了?”
“被撞见了。”
“谁?”
黎初念指了指手机黑屏。
“我自己。”
靳宴辞的喉结滑了一下,声音压低。
“黎初念,站好。”
“站不稳。”
“那坐下。”
“不要。”
她偏不坐,反倒借着那点酒劲凑近,盯着他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看。距离太近,她能看见镜片上倒着餐灯,也能看见他呼吸乱了节拍。
她傻乎乎地笑了下。
“靳宴辞,你其实没有高中时候那么讨厌了。”
这句话落下,靳宴辞扶在她腰侧的手收紧半寸,又很快松开。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呼吸停了两拍,喉结再次滑动。餐桌上的青梅酒香贴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热得发烫。
黎初念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指尖碰到他衬衫领口。她没有退,反而歪了歪头。
“你怎么不骂我?”
靳宴辞抬手,按住她额头,把她往后推开。
“因为我有医德。”
黎初念被推得坐回椅子里,额前碎发被他掌心压乱。她不满地挥开他的手。
“少拿医德当挡箭牌。”
靳宴辞收回手,指腹在掌心蹭了下,像要把刚才那点温度擦掉。
“你醉了。”
“我说了我没醉。”
“你现在连杯子和手机都能当证人。”
“证人也比你诚实。”
她撑着桌沿,又想站起来。靳宴辞这回直接把椅子往里推,挡住她乱动的脚。
“坐着。”
黎初念抬头看他,眼底那点醉意被另一个东西顶开。她伸手把桌边的手机拖回来,屏幕亮起,小林那条文件提醒还停在通知栏。
乾宁旧案_八年前......
她盯着那半截文件名,声音低了下去。
“八年前,八年前......怎么哪儿都是八年前。”
靳宴辞的手搭在椅背上,没有动。
黎初念抬起脸,酒把她平时压得很稳的刺全泡软了,也泡出来了。
“靳宴辞。”
“嗯。”
“你刚才说怕。”
他看着她。
“怕什么?”
“怕旧档案里有你,还是怕我看见八年前的你?”
靳宴辞没有立刻答。
黎初念笑了一下,笑声短得像杯底磕到桌面。
“你看,你又不说重点。”
她把手机扣回桌上,手背碰倒了那只空酒杯。杯子滚了半圈,被靳宴辞一把按住。
黎初念盯着他的手,借着酒劲,把那根横在两人之间八年的刺拔出来,抵到桌面上。
“那我问重点。”
她抬头,一字一顿地问:
“高中毕业那天,你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说,就算全天下只剩我一个女人,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