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数字跳到一楼时,靳宴辞的消息又压进来。
三分钟。
黎初念扶着扶手,脚踝一抽,手机差点从掌心滑出去。
她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脑子里却卡着王岚那半句“旧档案”。电梯门打开,大堂的灯铺到脚边,冷风从旋转门缝里钻进来,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拎着文件袋往外走。
辉腾停在临停区,车灯没关。
靳宴辞站在车旁,白衬衫外套着黑色风衣,手里拿着保温杯。见她出来,他先看表,再看她的脚。
“九点五十八。”
黎初念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抱。
“我这叫精准卡点,职场人的时间管理。”
“你走路姿势像刚从公司拆完承重墙。”
“升职了,气场重。”
靳宴辞拉开副驾门,手臂挡在车门上沿。
“先上车,别在门口给盛星公关展示工伤风采。”
黎初念坐进去,脚刚收回,冷气就贴着小腿往上爬。靳宴辞绕到驾驶座,把保温杯递过来。
“喝。”
“又是什么?”
“温水。”
“这么朴素?”
“怕你升职第一天就飘,先用白开水压一压。”
黎初念拧开杯盖,热气扑到鼻尖。她喝了一口,喉咙舒服了些,却没急着说话。
靳宴辞发动车,车驶出CBD。高楼玻璃把车灯切成一段一段的白光,落在她膝上的文件袋上。袋口没扣严,红头文件露出一角。
靳宴辞扫了一眼。
“拿到东西了?”
黎初念把文件袋往腿边压。
“拿到了。”
“职位?”
“你猜。”
“秦鹤年大晚上把你叫回去,不会只给你发一张加班纪念奖状。”
“高级业务总监。”
车里安了半拍,转向灯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靳宴辞把车并进主路。
“恭喜,黎总监。”
他说得很平,偏偏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比办公室那群人喊得都稳。
黎初念捧着保温杯,指腹被杯身烫了一下。
“你不惊讶?”
“你今晚没空输。”
“靳医生,你这个判断听着很像盲目吹捧。”
“我只看结果。”
“那我现在确实有结果了。”
“代价呢?”
黎初念原本想贫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低头看文件袋边角,里面有授权书,有资源调配,有专项组任命,还有一堆足够让她未来半个月睡眠质量归零的表格。
她心里把账又拨了一遍。
职位到手,资源到手,王岚暂时出局,二组有了专项权限。代价也清楚,医疗线的锅要她背,旧档案还没露面,王岚那张网没断。今晚不能跟靳宴辞全摊开,他会把她按回家休养,可她也不能一点不说,不然明天一旦出事,他只会更生气。
她把杯盖拧回去。
“代价是,我得把专项组台账建起来,还得盯一部移交资料。”
“还有?”
“还有我脚疼。”
靳宴辞打方向的手停了一息。
“这句倒是像人话。”
“我刚升职,麻烦你对高级总监尊重一点。”
“高级总监先把脚抬高。”
“车上怎么抬?”
靳宴辞从后座拿了个薄毯,丢到她怀里。
“卷起来垫着。”
黎初念照做,伤脚垫上去,痛感退了些。她侧头看他,路灯从他鼻梁旁滑过去,他下颌线压得很平,整个人看着不凶,偏偏车内温度往下掉。
“靳宴辞。”
“说。”
“你今晚是不是还没吃饭?”
“吃了。”
“吃什么?”
“医院食堂。”
“你犹豫了半秒。”
“黎初念,你现在升的是总监,不是测谎仪。”
她把保温杯放回杯架,心里的小算盘啪地拨响。
他肯定没好好吃。
这人嘴上管她一日三餐,自己忙起来也能拿食堂白粥糊弄。她今晚靠他的顾问条款在公司站稳,秦鹤年那份文件里还写着甲方指定列席人。欠人情不还,黎总监以后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黎初念把头靠回椅背,闭上眼休息了几秒。
行,明天报恩。
报恩路线要稳,不能送钱,太生分;不能送礼,容易被他嘲笑审美;请吃饭最合适。重点是不能点外卖,点外卖叫消费,不叫诚意。
她睁开眼,看向靳宴辞。
“你喜欢吃鱼吗?”
靳宴辞侧头看她。
“你问这个干什么?”
“市场调研。”
“调研对象只有我一个?”
“高端定制,样本贵精不贵多。”
“清蒸。”
“红烧呢?”
“你胃受不了。”
“我又没说我吃。”
靳宴辞看她一眼。
“你要请客?”
黎初念把脸转向窗外。
“随口问问。”
“别买生腌,别碰辣锅,别学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养生偏方。”
“你这人管得很宽。”
“你问鱼的那一刻,风险已经开始形成。”
黎初念不服。
“我又不是没进过厨房。”
“你上次进厨房,把电饭煲内胆放在燃气灶上。”
“那是厨房动线设计反人类。”
“再上次,你把盐和糖分错,煮了一锅甜咸自由的番茄鸡蛋汤。”
“那叫创新菜。”
“还有一次,你问我葱白是不是蒜薹。”
黎初念噎住,转头瞪他。
“靳宴辞,你这种记仇能力,不去干法务屈才了。”
“医生也要病史采集。”
“我那叫成长史。”
“灾难片成长史。”
车驶入小区地库,轮胎压过减速带,黎初念脚踝跟着一跳。靳宴辞把车停稳,先下车绕过来,手伸到她面前。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没逞强,把手搭上去。
掌心贴上的那一刻,她才发觉自己手凉得厉害。靳宴辞握住她,没说破,只把她从车里扶出来。
“明天早上我送你。”
“我现在是高级总监,可以自己打车。”
“高级总监脚踝能自己消肿?”
“不能。”
“那就闭嘴。”
黎初念被他扶进电梯,文件袋夹在胳膊下,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林发来的资料库链接,标题起得相当朴实。
乾宁专项组资料库初版。
她点开,扫到权限设置,手指停在一个新增文件夹上。
旧资料备份。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片刻,把屏幕按灭。
靳宴辞看过来。
“又有事?”
“没事,小林建资料库。”
“脸色不像没事。”
黎初念把手机收好。
“升职后遗症,怕工资没到账。”
“明天问HR。”
“你怎么比我还资本家?”
“我只关心你能不能按时睡觉。”
电梯门开。
黎初念被他扶进家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屋里有淡淡的药香。餐桌上摆着一碗还温着的桂圆莲子羹,旁边压着便签。
字迹清瘦。
睡前半碗,不许空腹吃止痛药。
黎初念看着那张便签,胸口那块被职场拉扯了一晚的地方塌下去半寸。
她抬手把便签拿起来,折好塞进口袋。
靳宴辞换鞋时看见了。
“偷证据?”
“收藏债主催款单。”
“明天还债?”
“看我心情。”
靳宴辞没接茬,把她按到沙发上,蹲下给她看脚踝。
“肿了。”
“这话听着挺客观。”
“客观到你明天少走路。”
“我要开专项组会。”
“线上。”
“公司人还等着看我新官上任。”
“看你坐着也不影响他们敬畏。”
黎初念低头看着他拆冰袋、垫毛巾、调整角度,动作熟得让人没法插嘴。她那点要反驳的劲儿散了,拿起莲子羹喝了两口。
甜度刚好,莲子炖得粉,桂圆的香气贴着舌根往下走,胃里那块空地被填上。
她捏着勺子,忽然开口。
“靳宴辞,明晚你几点回?”
“看门诊安排。”
“能准点吗?”
他抬头。
“你要干什么?”
黎初念低头喝羹。
“高级总监要举办私人庆功宴。”
“你请谁?”
“房东。”
“房东本人有拒绝权吗?”
“没有。长期顾问补充条款都签了,你现在属于专项组稀缺资产,得接受甲方维护。”
靳宴辞把冰袋固定好,站起来洗手。
“维护方式?”
“保密。”
“黎初念。”
“干嘛?”
“别进厨房。”
黎初念舀羹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是职业歧视。”
“这是风险预案。”
“你等着。”
她把最后半碗羹喝完,心里给明晚那顿饭盖了章。
必须做。
不但要做,还得做得漂亮。至少不能输给一碗桂圆莲子羹。
第二天,黎初念破天荒六点半下班。
盛星大厦外的晚风卷着热气,她背着包,脚踝绑着靳宴辞早上给她缠的弹力绷带,走路仍有点慢。她没有回小区,先拐进附近的生鲜超市。
水产区的鱼在玻璃缸里游,尾巴拍出水花。黎初念站在缸前,跟其中一条鲈鱼对视了三秒。
它看起来很清白。
她也很清白。
清白的人和鱼,今晚都要接受命运考验。
摊位上方挂着菜名牌,葱、姜、蒜分三筐摆着。黎初念拿起一根葱,又拿起一头蒜,皱着眉比较。
靳宴辞说葱白不是蒜薹。
那蒜薹长什么样?
她打开手机搜索,屏幕跳出一堆做菜视频。第一个标题写着“零失败红烧鲈鱼,厨房小白也能封神”。
黎初念看见“零失败”三个字,心里稳了。
互联网虽然经常骗人,但总不能专门骗一个刚升职还脚疼的高级总监。
她买了鲈鱼、葱姜蒜、香菜、料酒、生抽老抽,又被货架上的“十三香”和“白胡椒粉”搞得头大。购物车越堆越满,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莫名有种签预算表的错觉。
回到乾宁府时,靳宴辞还没回来。
玄关灯亮起,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工作。黎初念把食材提进厨房,先把手机架在调料架上,点开视频。
视频里的博主语速飞快。
“鱼洗净改刀,葱姜料酒腌十分钟,锅热倒油,下鱼煎至两面金黄......”
黎初念按了暂停,低头看案板上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