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算表最底下那行手写批注,压得黎初念指尖发烫。
总裁办暖灯落在红头文件上,纸面平整,第二页翻开后,第三页的标题露出半行。
秦鹤年把签字笔推到她手边。
“往后翻。”
黎初念没动那支笔,先把冰袋往脚踝上压了压,冷意扎进皮肉,疼痛从骨缝里退了半寸。
她翻到第三页。
盛星公关关于黎初念任高级业务总监的决定。
办公室里空调送风口发出细细的响,茶几上那杯热水冒着白气。黎初念盯着那行字,喉咙里那口气卡了两秒,硬是没咽下去。
高级业务总监。
盛星内部职级里,项目经理往上是业务总监,业务总监再往上才是高级业务总监。按正常晋升节奏,她少说还得熬两轮年中述职,写三十页PPT,接受一群人端着咖啡问她“未来三年规划”。
现在这份文件躺在茶几上,章盖好了,日期也填好了,只差她签名。
这哪是升职,这简直是老板把鸡腿塞进她嘴里,还顺手把餐盘也递过来。
黎初念抬头。
“秦董,您这是让我今晚签,还是让我今晚先练练胆量?”
秦鹤年端起茶杯,杯盖压了压浮叶。
“胆量你不缺,缺的是位置。”
黎初念把文件往回翻一页。
预算数字,专项组任命,甲方指定列席人,靳宴辞。
再往后,是一部核心客户资源池调配清单。医疗健康线、医美线、康养线,三条原本归王岚部门管的资源,被单独圈出来,备注写得干脆。
并入乾宁医疗专项项目组,由高级业务总监黎初念统筹。
黎初念手指停在“统筹”两个字上。
这两个字比升职更烫。
升职是给她牌面,统筹资源是给她刀。刀柄递到她手里,刀刃朝着王岚,一旦接住,她跟客户一部那层体面就算彻底撕开。
秦鹤年看着她。
“怎么,不签?”
黎初念把文件压平,没急着拿笔。
“秦董,您给我的东西太大,我得先问清楚代价。”
秦鹤年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
“说。”
“乾宁我扛,专项组我组,顾问链条我维护,一部资源我接。王岚明天接受内控问询,她手里的人不可能乖乖听我调。项目推进里,有人拖审批,卡预算,漏资料,算谁的?”
秦鹤年看她片刻。
“算你管理能力。”
黎初念心里把这句话翻译成白话:升职可以,锅也得背。
她低头笑了下,舌尖顶了顶上颚。
老板果然还是老板,递鸡腿的时候顺便往盘子底下塞了半块砖,吃得不稳,牙先崩。
“那我得加一条。”
秦鹤年没打断。
黎初念把签字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笔帽敲到文件边缘。
“专项组有单独工作群、单独资料库、单独预算台账。所有跨部门调用,OA留痕,周总和您秘书双抄。客户一部移交资源清单必须在明天下午三点前完成,不接受口头交接。”
秦鹤年抬了抬下巴。
“继续。”
“王岚在内控结论出来前,不碰乾宁,不碰医疗健康线新客户,不参与对外口径。她手底下的人愿意进专项组,绩效按交付算;不愿意进,不强留,但不能占着资源池。”
“你要把她架空。”
“秦董,您文件都写到第三页了,我再装客气,显得我很不懂礼貌。”
秦鹤年看着她,茶杯里的水汽挡了他半张脸。
“黎初念,你今晚在总裁办门口敢放录音,现在进了办公室,反倒谨慎起来了。”
“门口是保命,办公室是签卖身契。”
“说得难听。”
“那我换个版本。”
黎初念抬起脸,声音没拔高。
“我要拿结果,您要公司利益,咱们现在谈的是风险边界。没有边界,升职文件明天就能变成背锅通知。”
秦鹤年手指搭在茶杯盖上,轻敲两下。
黎初念盯着他的动作,心里把剩下的路又排了一遍。
秦鹤年今晚让她上来,先让王岚在门口露底,再把红头文件推出,说明这份任命早有准备,录音只是让刀落得更顺。她现在不能只看“高级总监”四个字,得看谁给刀、刀用完谁擦血。
秦鹤年要清医疗线门户,要乾宁案子做样板,还要有人替他接住王岚空出来的资源。
她能接,但不能裸手接。
秦鹤年忽然开口。
“你想要授权书?”
黎初念握笔的手停了下。
秦鹤年从旁边另一叠文件里抽出一页,推过来。
“专项组临时授权,今晚十点生效。资源调配、人员借调、预算签批,额度内你签字,财务不退单。”
黎初念低头看过去。
纸上没有花里胡哨的表述,几行字把权限拆得很清。最下面还空着两个签名栏,一个是秦鹤年,一个是她。
她没忍住抬头。
“秦董,您这准备得挺全。”
“做老板的,总不能只会叫人加班。”
“这话建议您录下来,明天放公司早会。大家会以为盛星要改行搞慈善。”
秦鹤年被她气笑,拿起钢笔,在授权书上签下名字。
“少贫,签。”
黎初念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四十六。
靳宴辞给她的十点门禁,还剩十四分钟。
她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聊天框里没有新消息,只有那条冷冰冰的“十点”。她隔着屏幕都能看见某位中医副主任坐在车里,拿着保温杯当审判锤。
她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秦董,还有一件事。”
“你要求不少。”
“升职加薪,薪资涨幅文件里没写。”
秦鹤年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个时候还惦记钱?”
“升职不涨薪,等于换个标题继续受苦。我们年轻人吃饼吃多了,胃不好。”
秦鹤年看她脚边那只冰袋,又看她手边的保温杯。
“靳医生给你调理的?”
“他负责骂,我负责活。”
“薪资HR明天给你补通知。乾宁专项奖金单列,第一阶段回款后发。”
黎初念把笔帽拔开。
“白纸黑字?”
秦鹤年把另一页补充说明也推过来。
“你在我办公室讨价还价讨得挺顺。”
“托您的福,来之前喝了半杯姜茶,嗓子比较耐用。”
她在任命文件、授权书、补充说明上依次签名。
黎初念三个字落在纸上,笔尖划过最后一笔时,手腕还有刚才被王岚拧过的麻意。她按了按腕骨,把笔盖合上。
秦鹤年收回文件,按下内线。
“让小林通知二组还在公司的同事,到开放办公区。客户一部在岗人员也过去。王岚如果没走,让她一起。”
黎初念抬头。
“现在宣布?”
“你不是十点前要走?”
“秦董,您连这个也听见了?”
“你手机亮了三回,屏保上倒计时比财务催款还醒目。”
黎初念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靳宴辞:还有十二分钟。
她把手机扣回去,耳根被热水汽烘得发烫。
秦鹤年站起身,拿起那份红头文件。
“走吧,高级总监。”
黎初念扶着茶几起身,伤脚刚落地,疼痛又从脚踝往上爬。她没逞强,先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撑了下沙发扶手。
秦鹤年看她。
“要不要让行政推把椅子?”
“别。”
“怕丢脸?”
“怕他们以后喊我轮椅总监。”
秦鹤年笑了一声,拉开门。
走廊里灯亮得晃人。秘书台旁的咖啡机已经关了,只剩两只空杯放在托盘里。黎初念经过门口时,余光扫到其中一只杯沿的口红印,被清洁阿姨用纸巾擦掉,只剩淡淡一道粉痕。
有些痕迹擦得快,有些得走内控。
她跟在秦鹤年身后往开放办公区走。地毯吃掉了大半脚步声,她却能听见自己鞋跟落地时,那点不稳的节奏。
二十九楼办公区还有不少灯亮着。
小林站在二组工位旁,头发乱成被猫爪子扒过,怀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她看见黎初念先是一喜,下一秒看见秦鹤年,整个人立刻把腰杆摆正,电脑差点从怀里滑下去。
“秦董。”
旁边几个二组同事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乱糟糟的响。
客户一部那边人不多,但该在的都在。有人端着咖啡站在打印机旁,见秦鹤年过来,杯子悬在半空。还有人手机屏幕停在聊天界面,手指卡着没敢继续打字。
王岚坐在最靠里的独立工位。
她没走,外套搭在椅背上,桌面上摊着几份资料。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妆还没花,脸上那层体面已经撑得很费劲。
她看见秦鹤年手里的红头文件,嘴唇动了下,没有出声。
林知夏缩在王岚后面两排的工位里,电脑屏幕开着,文档标题是“乾宁项目协同建议”。她把半张脸藏在显示器后,只露出握鼠标的手。鼠标光标在屏幕上乱跳,点开又关掉。
黎初念的视线从那份文档标题上滑过去,心里给她记了一笔。
好家伙,草稿都写好了。
王岚不是一个人来抢盘,她后头还备了协同方案。要是今晚她没回来,明天这份文档大概会披上“风险预案”的外衣,光明正大躺到高层邮箱里。
秦鹤年站在开放区中央,没有进会议室。
他把文件递给秘书,秘书打开第一页,递回他手边。
“各位还没下班,正好省一封全员邮件。”
没人笑。
小林抱着电脑,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吞咽。二组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坐。
秦鹤年翻开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