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岚的视线钉在黎初念外套内袋。
走廊尽头的会客区门半掩着,杯盖碰瓷杯的脆响从里头漏出来。
黎初念脚踝疼得发热,仍把文件袋往怀里压了压,停在王岚面前。
“王总也不慢。”
王岚手里的手机转了半圈,又被她扣回掌心。
“秦董找你谈话,我正好也在。乾宁这个案子,公司很重视,大家都得帮你把盘子托住。”
黎初念听着“帮你”两个字,差点笑出声。
职场里最贵的三个字,从来不是“辛苦了”,是“帮你”。前者顶多让你多加两小时班,后者能把你项目组连锅端走。
她把重心换到没受伤的那条腿上,脚踝那处痛意往上蹿,逼得她后背贴紧走廊墙边的木饰面。
“王总这么晚还替我操心,客户二部的加班费够发吗?”
王岚没接这个刺,反倒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初念,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大案子不是靠一场车库对峙就能跑完。乾宁后续涉及院方多科室、多渠道协同、线下发布、专家媒体维护,你们二组现在几个人?”
黎初念抬手,把滑到肘弯的包带拉回肩头。
“王总记性挺好,连我们二组人头都数过。”
“我不是数你人头,我是在替公司控风险。”
王岚把“公司”两个字咬得稳,声调端得四平八稳,听着很像会议纪要成精。
“你今晚确实把局面稳住了,秦董也看得到。但后续执行才是真正花钱的地方。二组人少,资历也浅,乾宁医疗这块牌子砸了,谁担责?”
黎初念没开口。
王岚以为她被压住了,手指在手机背面点了点,语气放软。
“我刚才跟秦董汇报过,一部可以牵头搭执行架构,你继续挂项目负责人,名义上不动。你拿你该拿的成绩,实际推进由我们这边主导。这样对你也好,省得沈星河那封投诉函被人抓住反复说。”
走廊里空调开得足,冷风顺着小腿往裙摆里钻。
黎初念的脚踝越站越疼,汗从后颈冒出来,贴着衬衫领口,黏得她不舒服。她看着王岚那张职业表情,心里把这段话拆了三遍。
名义不动,实际主导。
成绩挂她名下,资源过王岚手。
等乾宁后续跑顺,一部拿着执行数据去汇报,黎初念这个负责人就会变成会签表上的一个名字。若出了纰漏,沈星河的投诉函还能再翻出来,锅仍然落回她头上。
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王总。”
“嗯?”
“您刚才说,您跟秦董汇报过。”
王岚下巴抬了点。
“是。公司层面的资源调度,本来就该由总监级沟通。”
“那秦董定了?”
王岚停了一拍。
“秦董还在听各方意见。”
黎初念点点头。
“还没定。”
王岚脸上那点端着的平稳裂开半寸。
“初念,话别说得这么硬。你现在需要的是支持,不是逞能。”
“我挺需要支持。”
黎初念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还停在靳宴辞给她发的那条消息上。
十点。
只剩三十二分钟。
她划掉消息,点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两秒。
牌不能全打。
车库证据留给沈星河,投诉函留给法务,乾宁顾问条款留给秦鹤年。王岚要抢盘子,最怕的不是吵输,是被秦鹤年看见她手不干净。
赵大强给的U盘里,有几段音频,原本黎初念没打算今晚用。
那东西太脏,一旦拿出来,她和王岚就没法在公司层面维持体面。以后客户二部那拨人也会记她一笔,电梯里碰见都能把空气按成真空包装。
可王岚先把手伸到她盘子里。
都把鸡腿夹到她碗边了,还想连碗一起端走,真当二组是自助餐托盘回收处。
王岚看见她点手机,眉头压下来。
“你干什么?”
“找个东西。”
“现在秦董在里面等,你还有心思翻手机?”
“王总急什么。”
黎初念把音量调到不高不低,刚够走廊两端听清。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说替公司控风险,我就想听听,这风险到底长什么样。”
王岚的手停住。
黎初念点下播放。
手机扬声器里先是几秒杂音,接着传出男人含糊的声音,背景有咖啡机打奶泡的动静。
“王总,盛星那边乾宁案子的底价,你真能拿到?”
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低,却带着惯常的端架子。
“我不碰底价,别给我扣帽子。我只给你们一个方向,盛星内部现在对医疗线分歧很大,乾宁这案子未必吃得稳。你们蓝桥传媒要截胡,别从报价入手,从院方专家顾问口入。”
王岚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砸到掌心,发出闷响。
“关掉。”
黎初念没关。
音频继续往外放。
“王总,你这算卖消息吧?”
“少说这些没用的。你们要真成了,蓝桥后续的医美线和健康管理线,给一部留个口子。我不白帮人抬轿。”
咖啡杯被放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清脆得刺耳。
王岚脸上的妆很服帖,可鼻翼两侧的粉底已经压不住皮肤下冒出来的汗。她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夺黎初念的手机。
黎初念早料到她会动。
她把手机往身后一收,伤脚却没跟上,脚踝当场刺了一下,疼得她肩膀往墙上一撞。文件袋边角磕到木饰面,纸页在里面哗啦一响。
王岚的手擦过她袖口,只差半掌。
“黎初念,你疯了?”
王岚声音压不住了。
“你在总裁办门口放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想干什么?污蔑上级?你担得起吗?”
黎初念把手机举到胸前,拇指停在暂停键上,却没按下去。
“来路不明?”
她看着王岚,嗓子被刚才那一下疼痛磨得发干。
“王总,我还没说这录音从哪来,您先替它定性了?”
王岚的呼吸乱了半拍,很快又稳住。
“我只是提醒你,职场不是小孩子打架。你拿一段剪过的音频在这里闹,伤的是盛星的脸。”
“盛星的脸真忙,谁伸手都拿它挡一下。”
“黎初念。”
王岚靠近她,声音低到发紧。
“你今晚靠乾宁顾问翻了身,别以为从此能横着走。客户二部在盛星这么多年,不是你一个二十六岁的项目经理能撬动的。你手里的录音如果放出去,你也要解释来源。赵大强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你跟这种人私下接触,干净得了吗?”
黎初念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这才是王岚真正敢拦她的底气。
录音能伤王岚,也能把赵大强牵出来。赵大强那边曾经跟沈星河搅在一起,资料来源一旦摆到公司台面,她同样要接受盘问。王岚赌她不敢在秦鹤年门口把事撕破。
黎初念把手机屏幕按灭。
王岚的肩膀松了半寸,语气也跟着放低。
“初念,我欣赏你的能力,所以才愿意跟你谈。乾宁这个案子,你守不住的。你现在交一部分执行权,后面还能安稳吃功劳。你要是非要硬扛,投诉函、录音来源、车库冲突,一件件摊开,你今晚拿到的东西,明早就会变成麻烦。”
黎初念把手机塞回口袋。
“王总这话,听着比HR劝退还体面。”
“你别拿话刺我。”
“那我换个说法。”
黎初念抬手按了按脚踝,疼痛让她语速更稳。
“您要二组交执行权,可以。拿秦董签字的调配单来,写清楚一部主导、二组配合、责任边界、预算归属、绩效分配。还有,沈星河投诉函造成的项目风险,由谁承担,也写进去。”
王岚的表情沉下来。
“你跟我谈条件?”
“您刚才不是说控风险吗?风险写纸上,大家都放心。”
“你这是把话说死。”
“您要我把项目交出去,不给收据,还要我笑着说谢谢。王总,您这不是控风险,您这是抢包还嫌包带硌手。”
王岚盯着她,唇线抿成一道直线。
走廊尽头,秘书台旁的咖啡机亮着待机灯,水箱里偶尔冒出一个小气泡,咕噜一声。那点声音把两个人之间的僵持切得更细。
王岚忽然笑了下,笑得很短。
“黎初念,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秦董看中的不是你,是乾宁。乾宁那边看中的也未必是你,是靳医生。你今晚能站在这里,靠的是项目顾问名单,不是你那点嘴皮子。”
黎初念被这句话扎得胸口发紧。
王岚挑的位置很准。
她今晚最不能被动摇的,就是“她凭什么站在这里”。沈星河用投诉函打她私下接触顾问,王岚用靳宴辞打她资源依附。两个人路线不同,刀口却落在同一个地方。
黎初念垂下眼,看了眼外套内袋鼓起来的纸角。
长期顾问那四个字藏在里面,隔着布料硌着她的肋骨。
她耳边又响起靳宴辞在车里那句。
你拿这个换你的位置,合情合理。
她原本怕把他摆上桌,会把两人的关系算脏。可王岚这句话提醒她,资源不用来换位置,就会被别人拿去拆她的位置。
黎初念抬起头。
“王总,您说得对。”
王岚看着她,眼底压着一点胜券在握。
黎初念从内袋里抽出那张补充条款,展开,纸面被折过一道,公章复印件落在右下角。
“乾宁看重靳医生,靳医生签在我的项目顾问名单里。公司看重乾宁,乾宁目前对接窗口是我。您要从我手里拿执行权,可以,先拿出一个比我更稳的窗口。”
王岚伸手要拿那张纸。
黎初念往后一避。
“别急,复印件,您拿了也不值钱。”
王岚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终于压不住。
“你在拿靳宴辞压公司?”
“我在拿合同说话。”
“合同是公司给你的,不是你给公司的。”
“合同也是公司盖章的。”
黎初念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内袋。
“王总,您比我懂流程。要撤负责人,要改主导部门,要重配预算,哪一项都要走内控。您今晚能把秦董说动,是您的本事。但只要没有红头文件,我就还是乾宁项目负责人。”
她往前半步,脚踝疼得她额角冒汗,声音却没散。
“负责人没签字,谁来接盘,谁就是越权。”
王岚的手指收回去,指腹在手机边框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刺响。
“你吓唬我?”
“我哪敢。”
黎初念把文件袋抱稳。
“我只是加班加得比较多,流程背得比较熟。毕竟盛星的OA系统烂得很有特色,多点一次审批,我都能少活三分钟。”
王岚的胸口起伏变快。
她不怕黎初念吵,也不怕黎初念哭。她怕的是这个小项目经理明明站得快倒了,还能把流程、责任、资源三个点一字排开。职场抢功最怕留痕,越是大公司,越要讲纸面体面。
只要黎初念咬死“文件”,她就不能在走廊里一句话把人压下去。
王岚重新挂起那层职业腔。
“那我们进去,当着秦董的面说。”
“可以。”
黎初念把手机拿出来,屏幕重新亮起。
“进去之前,我把刚才那段音频发给秦董秘书备个份,免得等会儿信号不好。”
王岚的脸色塌了。
“你敢。”
“王总,您刚才不是说来路不明吗?我发给秘书,让法务验一验,清清白白。”
“黎初念,你别把自己逼到没退路。”
“我今晚从车库上来,本来就没几条退路。”
她点开转发界面,指尖离发送键只隔半寸。
王岚再次伸手,这回不再顾体面,手臂直接越过文件袋,扣向手机。
黎初念受伤的脚没法退,肩膀抵着墙,另一只手把文件袋横在身前。纸袋被王岚的手背压出一道折痕,里面的资料散开,几页纸滑到地毯上。
手机被撞歪,屏幕亮光从两人手腕间漏出来。
“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