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刚要合上,黎初念的手机又震了。
顶层的按键亮着,冷白灯照在她包侧那张补充条款上,“长期顾问”四个字还露着半截。她刚把纸塞回去,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盛星公关董事长,秦鹤年。
黎初念的手停在半空。
靳宴辞也看见了来电显示,指尖从电梯门边收回来,按住开门键。
电梯门重新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地库里水泥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黎初念低头看着屏幕,喉咙发干。
秦鹤年平时很少直接给项目经理打电话。
更别提这个时间。
他要找人,一般先让秘书转两道,再让部门负责人把人拎过去。直接来电,意味着事已经越过周总那一层。
黎初念接通电话,把声音压稳。
“秦董。”
电话那头先传来一声很轻的翻页声。
“初念啊,辛苦了。”
黎初念手指在手机边沿轻点了一下。
这语气不对。
秦鹤年在公司开会,最常用的三句话是“数据呢”“结果呢”“谁负责”。现在开口喊她“初念”,还带了个“辛苦”,听着比行政群里群发节日祝福还吓人。
她站在电梯门口,没急着接甜枣。
“秦董,您客气。有事您吩咐。”
“你现在在哪儿?”
“乾宁府。”
“别上去了,先回公司一趟。我在二十九楼等你。”
黎初念抬头看了靳宴辞一眼。
靳宴辞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往下扫过她的脚踝。她今晚走路一直省着力,刚才从车位到电梯口那几步,额角已经沁了汗。
秦鹤年那边又开口。
“带不带靳医生,你自己定。乾宁那边的会,我已经让周承安先稳着。你回来,我们先聊资源分配。”
资源分配。
四个字落下来,黎初念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她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项目还没完全收口,投诉函也还没拆完,秦鹤年这时候把她叫回公司,谈的就不会只是“辛苦了”。乾宁医疗这块肉太大,盛星内部谁都想往上咬一口。沈星河递投诉函,是想把她踢出桌子。秦鹤年现在亲自打电话,是有人准备重新排座位。
她心里算盘转了一圈。
去,体力吃亏。
不去,位置被别人坐热了,她再回去只能捡人家剩下的茶水。
这局不能让。
“我现在回。”
秦鹤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隔着听筒也能听出老板那套分寸。
“好,路上慢点。初念,你今晚做得不错,别被小事绊住脚。”
电话断了。
电梯门边的感应灯暗了一格,地库里的风把她额前碎发吹到脸侧。黎初念把手机收回口袋,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踝,疼痛顺着骨缝往上钻,提醒她身体已经到点下班。
靳宴辞松开开门键。
“回公司?”
“嗯。”
“现在?”
“嗯。”
他看了她两秒,抬手把她肩上的包拿下来,拎到自己手里。
“黎初念,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我脸上有字?”
“有。”
“写什么?”
“工伤申请预备役。”
她被噎得呼吸一卡,差点笑出来,又忍住了。
“秦董亲自打电话,谈资源分配。我要是不去,明天办公室就能给我立个电子碑,碑文写,黎初念,享年二十六,死于升职前夜。”
靳宴辞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合上。
“你把升职和猝死排得挺近。”
“职场嘛,主打一个阴阳相邻。”
“少贫。”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往回跳。黎初念靠在轿厢壁上,金属壁很凉,隔着薄薄的衬衫贴上来,她后背那层汗被激得收了一下。
靳宴辞把她的包放在脚边,弯腰从里面抽出保温杯,拧开看了一眼。
“喝完。”
“刚喝过。”
“剩半杯。”
“你还带验收的?”
“你这胃,靠自觉能活到现在,乾宁医院都该给你送锦旗。”
黎初念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姜茶已经没那么烫,甜味压在舌根,胃里那团空泛被顶住了些。她一口气喝到杯底,杯壁传来的暖意也所剩不多。
电梯门开,车库的灯管又铺到脚下。
靳宴辞走在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慢到黎初念不用追。她低头看见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落在水泥地上,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被拉了一下。
“你别送我了。”
“你现在走到出口都费劲。”
“我可以打车。”
“司机看到你这副样子,先问你去医院还是去公司。”
“那我说去公司,司机敬我三分。”
“敬你遗体告别仪式三分钟?”
黎初念抬手捂住额头。
“靳宴辞,你这个嘴,真应该挂医院收费窗口,谁听谁挂号。”
靳宴辞把车门拉开,没接她的梗。
黎初念坐进副驾,安全带刚扣上,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打开,是周总发来的消息。
秦董找你,别慌。王岚刚从二十九楼下来过。
黎初念盯着“王岚”两个字,指腹停住。
王岚是盛星客户二部的总监,平时最爱干两件事,抢功,摘人。她手底下的项目拿不出亮眼数据,就喜欢在大项目边上绕,逮住机会往里塞人。黎初念跟她打过几次交道,印象很深。
这位王总说话永远端着,笑里带秤砣,夸你一句,后头能跟三张报销单。
靳宴辞发动车,余光扫到她屏幕。
“有变数?”
“王岚去过二十九楼。”
“谁?”
“我们公司客户二部总监。资历老,关系硬,专门吃大案子的边角料,吃着吃着就把锅端走。”
“你们公司食堂挺热闹。”
“可不是,主打一个自助餐,谁跑得快谁先夹鸡腿。”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脑子里那条线已经开始往前铺。
秦鹤年说资源分配,周总提醒王岚来过。王岚不会无缘无故上二十九楼,她今晚多半不是来聊天,是来抢乾宁医疗后续的人员配置。投诉函摆在前面,王岚只要说一句“黎初念有争议,为规避风险,建议客户二部协同接管”,这锅就能扣得很稳。
如果她不回,明早醒来,项目组名单能换一半。
她把下巴往衣领里收了收。
“我得更快点。”
靳宴辞一脚刹车踩在出口闸机前,车停得很稳。
“你把话说清楚。”
“王岚去找秦董,肯定是冲乾宁案子来的。她不会替沈星河出头,她没那么闲。她要的是后续资源。”
“你去,就能挡住?”
“挡不住也得露面。”
“凭什么?”
黎初念转过脸看他,车库出口的灯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照得她唇色更淡。
“凭我今晚还活着从车库出来,凭项目顾问名单里写了你的名字,凭乾宁医疗现在能不能顺利往下走,甲方先看我。”
靳宴辞没马上发车。
黎初念继续说:
“王岚要抢项目,得先证明我不稳。我人不到,她说什么都像事实。我人到了,她就得当面掰。”
“你身体撑得住?”
“撑不住就坐着掰。”
“黎初念。”
他的声音沉下去。
“别为了工作不要命。”
黎初念喉咙动了动。
她其实也想歇。
想回家,洗个热水澡,抱着被子睡到天亮。更想把脚踝抬起来,任由靳宴辞念叨她两句,顺便把剩下那口姜茶喝完。
可她已经在盛星熬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在最靠近桌子的时候,被人拿疲惫两个字请出去。
她伸手把安全带拉平,扣子压在锁扣里,发出清脆一声。
“靳宴辞,我不是去卖命,我去收账。”
这句话落下,车里安了几秒。
靳宴辞侧头看她,眉骨下压,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片刻,他把车开出闸机。
“收不完十点前回来。”
“我尽量。”
“没有尽量。”
“老板谈话,时间不归我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