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初念,先别挂。”
周总的声音从听筒里落出来,车厢里那点姜茶的热气被压得发沉。黎初念手指停在手机边缘,抬眼先看了靳宴辞一眼,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没发动车,车灯也没开,整个人坐在暗里,轮廓干净得过分。
“周总,您说。”
“你现在在乾宁府?”
“刚进地库。”
“带着靳宴辞,上楼。”
黎初念盯着前挡风玻璃,外头那排灯管在玻璃上拖出两道冷白的线。
“这么急?”
“二十分钟后,顶层会议室。财务、法务都在,沈星河也在。”
她指腹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车里安静了半秒,只剩空调风口细细的气流声。
“他也在,来得倒快。”
周总那边停了一下,像在翻纸。
“他拿着投诉函,点了你,也点了靳医生。说你私下接触外部顾问,干预投标流程,还碰了医院车库的设备。”
黎初念的手腕在方向盘边沿轻轻一顶,保温杯里的热气撞在杯盖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还真会写。”
“别跟我耍嘴。”周总的嗓音沉了些,“这事得当面结。你带靳医生上来,别分开走。”
电话挂断,忙音在车厢里拖了一声,断掉。
黎初念把手机拿开,盯着屏幕上那串通话记录,半天没动。沈星河那边刚吃了亏,转头就把投诉函递到了桌面上,动作快得让人发笑。她伸手把保温杯拧紧,喉咙里那口气却没顺下去。
靳宴辞偏过头。
“说完了?”
“说完了。”
“上楼。”
黎初念没立刻应,先把文件袋抱到怀里,封皮边角压得她掌心发热。
“周总让我俩一起上去。”
“听见了。”
“沈星河也在。”
“看出来了。”
她转过脸看他。
“你这人说话真省字。”
“你现在不也一样。”
黎初念没忍住,哼了一声。
“他先告状,倒像个受害人。”
“他要的不是谁对谁错。”
靳宴辞把车挂回空挡,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一下。
“他要的是把你从项目里拽出来,再把那段视频塞进会议室。”
黎初念低头看着膝上的结算单,纸面平整,最上头那行数字被灯管照得发白。她心里打了个转,沈星河今晚要是真把投诉函摊开,重点就不在车库,也不在干扰器,重点只剩她和靳宴辞有没有私下牵扯。只要周总和法务顾着项目,谁都得先算利害。
她把这层意思压下去,抬手揉了揉额角。
“周总这电话来得挺巧,像专门卡着点。”
“不是巧。”
靳宴辞打开中央扶手箱,把那张对赌结算单抽出来,夹进文件袋最上层。
“他要是晚半小时,沈星河就先把话说死了。现在他先打给你,等于先把你钉回项目里。”
黎初念看着他把文件袋合上,拉链一口气拉到底,动作稳得不像刚从车库里收拾完一场局。
“钉回项目里,听着跟卖身契。”
“你要这么想,也行。”
“靳宴辞,你这人说话怎么总能把好事说出欠条味。”
他侧头扫她一眼。
“因为你现在手里拿着的,本来就是欠条。”
黎初念低头看了眼文件袋,又看了眼自己怀里的保温杯,胸口那点郁气没散,倒是沉稳了些。
“那五千万的提成,最后还是算到我头上?”
“算到项目头上。”
“项目头上,最后不还是我跑出来的。”
“你跑出来的,才值这个价。”
他说得平,黎初念却停了两秒。
她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哄她,也不是顺口抬高她。项目能稳住,乾宁那边愿意继续谈,盛星这边不把她拆掉,都是因为她手里真有东西。今晚这通电话,等于把她的名字又往桌面上往前推了一格。
她心里那点别扭,被这句话轻轻顶了一下。
“你早就把账算好了。”
靳宴辞发动了车子,车身往前滑出半米。
“对赌协议签字的时候,我就算过。”
“连我爸那笔也算进去了?”
“你爸那笔,单独算。”
黎初念抬眼看他,眼底还残着一点没褪干净的水汽。
“你这算盘打得挺细。”
“你家里那摊子,不细不行。”
她没接,手指在文件袋上敲了两下。
“那我提成呢,真拿不到手了?”
“抵了。”
“抵得真干净。”
“你要是不服,回头找财务核对。”
黎初念转过脸,车窗外的灯从她脸侧掠过去,留下短短一截影。
“我不是不服,我是心疼。”
靳宴辞握着方向盘,语气没变。
“心疼也没用。”
“你就不能说句顺耳的?”
“能。”
他停了半秒。
“你这一单,保住了你以后每一单。”
黎初念怔了下,随后低头笑了一声。
这话落得实在,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顺耳得多。项目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周总亲自来电,沈星河还得在会议室里等着,她的名字已经被钉在结果上。提成没进卡里,项目却把她抬了上去。对她这种人来说,后者比前者更难得。
可笑过之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我从今天开始,算不算跟你两清了?”
车子拐进另一条道,轮胎压过地库接缝,车厢轻轻一震。
靳宴辞没立刻回,过了一会儿才说。
“哪儿两清。”
“我爸那笔不是抵了?”
“债抵了,人没抵。”
黎初念抬手把杯盖拧开一点,热气冒出来,熏得她指尖发热。
“你这话听着,怎么跟还留着后手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