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告诉他,你的合租房东脾气差。”
黎初念转头看窗外,嘴边没忍住弯了一下。
“秦董要是问房东姓什么,我报你名字?”
“随你。”
“那明天盛星八卦群标题就有了,震惊,黎经理背后的男人竟是乾宁副主任。”
“标题太长。”
“那你改一个。”
“黎初念十点回家。”
她被这六个字砸得没话,低头假装整理文件袋。纸张边角刮过掌心,微疼。那张长期顾问补充条款被她压在最上面,边角平整。
她忽然开口。
“靳宴辞,如果秦董让我把你长期顾问这条拿出去谈,我不会直接答应。”
“为什么。”
“你是医生,不是我手里的筹码。”
车开上高架,夜风被车窗挡住,路灯一盏盏后退。靳宴辞握着方向盘,隔了会儿才开口。
“你可以谈。”
黎初念抬头。
“你说什么?”
“乾宁案子的医疗专业口,我可以继续盯。你拿这个换你的位置,合情合理。”
“你刚才还说我不要命。”
“工作不要命不行,拿资源换资源可以。”
黎初念盯着他侧脸,胸口被这话顶得发胀。
这人平时管她吃饭睡觉,管得跟小区门禁成精,可真到谈利益,他比谁都分得清。她在前面扛,他把能放上桌的牌递给她,不问她会不会欠,不问她要不要还。
“那代价呢?”
“代价就是,你别把所有锅都往自己身上背。”
“你这算附加条款?”
“算。”
“靳医生,你们家祖传中医还教合同法?”
“教望闻问切。”
“这跟合同法有什么关系?”
“望你脸色,闻你嘴硬,问你饭点,切你外卖。”
黎初念扶着保温杯,差点笑出声。
“你这套要是写进病历,病人能当场转科。”
车从高架下去,盛星公关所在的CBD出现在前方。高楼顶端的灯牌还亮着,玻璃幕墙把路上的车灯吞进去,又反出一片冷白。这个时间,大多数公司已经空了,盛星大厦却还有几层灯亮着,跟加班人的怨气互相照应。
辉腾停在大厦门口临停区。
黎初念解安全带,刚要下车,靳宴辞先按住中控锁。
“十点。”
“现在九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秦董要是兴致来了,能从战略布局聊到公司茶水间的咖啡豆。”
“那你就说你胃疼。”
“我一个高级项目经理,靠胃疼退场,传出去多没面子。”
靳宴辞转过头,目光沉沉压过来。
“你今晚已经够有面子了。再撑,明天我给你开病假条,诊断写,不听医嘱综合征。”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伸手从包里抽出那张补充条款,折好,放进外套内袋。
“行。十点前,我下来。”
“说到做到。”
“你怎么比我老板还像老板。”
“你老板管KPI,我管你能不能活着吃早饭。”
黎初念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把声音放轻了些。
“等我。”
靳宴辞松开中控锁。
“晚上十点前不回来,就睡大街。”
黎初念推门下车,脚踝落地时疼得她吸了口气。她扶着车门站稳,把包带往肩上挪正,转身朝他挥了下手。
“靳医生,威胁病人犯法。”
“你先把病人该干的事做了。”
“喝水,吃饭,按时回家?”
“还有少逞强。”
黎初念关上车门,玻璃隔住他的脸。她站在大厦门口,冷风从裙摆下钻上来,脚踝一跳一跳的疼。她没让自己回头,提着包走向旋转门。
盛星大堂的灯比白天更亮,地面打了蜡,鞋跟落上去有清脆回声。前台小姑娘平时见她,只会从电脑后面抬半张脸,今天人刚过闸机,对方已经站起来。
“黎经理,您回来了。”
黎初念脚步停了半拍。
“嗯。”
前台绕出半步,手里还拿着访客登记本,语气甜得能兑奶茶。
“秦董秘书刚交代过,您直接上二十九楼。电梯我帮您刷。”
黎初念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姓陈,入职三个月,最擅长在忙的时候假装打印机卡纸。上周她带客户进门,对方连临时门禁都懒得递,今天主动刷电梯,盛星这座庙的香火味真是随风换方向。
“谢谢。”
“您客气。黎经理,脚怎么了?要不要我让行政拿个冰袋?”
行政?
黎初念余光扫向休息区。平时在群里回复“收到”都要卡五分钟的行政主管,此刻正端着一次性纸杯过来,杯子里冒着热气。
“黎经理,温水。秦董那边还在等,您先润润嗓子。”
黎初念接过杯子,杯壁有点烫。
“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您今晚辛苦,乾宁那个项目我们都听说了,漂亮。”
行政主管把“漂亮”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得只剩试探。
黎初念喝了一口水,温度刚好。她垂着眼,脑子却没停。
前台和行政换脸,不会因为一句“辛苦”。秦鹤年秘书提前打招呼,说明她上楼前,二十九楼已经定了某种接待规格。这个规格未必是给她的尊重,更多是给她手里的东西,乾宁项目,靳宴辞顾问名单,还有今晚车库里那袋证据。
她现在不是一颗螺丝钉。
她成了项目入口。
入口能过水,也能卡人。
“电梯到了。”
前台抢先按住上行键,手掌贴在感应区,屏幕亮出二十九楼权限。
黎初念走进去前,行政主管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黎经理,王总刚才也上去了。”
黎初念脚步没停。
“哪个王总?”
“客户二部,王岚王总。”
前台手里的登记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没敢抬头。
黎初念把纸杯还给行政主管,笑了一下。
“谢谢水。”
行政主管接杯时,手心沾了点热水,连忙往工牌上擦。
电梯门合上,黎初念一个人站在轿厢里。镜面墙映出她的样子,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唇色被姜茶压回一点,眼下那圈疲惫却藏不住。她把外套扣子扣好,又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数字往上跳。
十七,十八,十九。
她把今晚所有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秦鹤年要资源分配,王岚要分走乾宁后续,周总还在乾宁府稳会,沈星河投诉函没散。她能拿的牌有三张,项目实绩,乾宁顾问,车库证据。不能先掀证据,那是打沈星河的刀,太早亮会让秦鹤年把事情转到内控调查。她今晚要谈位置,就先谈利益。
二十三,二十四。
她伸手按了按脚踝,痛感顺着小腿往上爬。身体在催她撤,脑子却把撤退路线划掉。
王岚若已经在里面铺完话,她进门第一句不能解释,解释就低一头。要先问秦董要目标,目标一落,王岚的协同就得围着她转。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黎初念,别怂。鸡腿都递到盘子边了,不夹是犯罪。”
电梯叮的一声。
二十九楼到了。
门向两侧打开,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掉大半。总裁办外的灯开得很足,秘书台空着,咖啡机旁放着两只没收走的杯子,其中一只口红印还很新。
黎初念目光在那只杯子上停了一下。
王岚来得比她早,且待过一阵。
她往前走,文件袋贴着掌心,纸边被汗浸得发软。走廊尽头,总裁办会客区的门半开,里面传来杯盖碰瓷杯的轻响。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剪裁利落的米色西装,头发盘得一根乱发都没有,手里捏着手机。她听见电梯声,转过脸来。
那张平时在公司例会上总能维持八分体面的脸,此刻绷得很紧,唇边那点职业弧度挂不住,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王岚看着黎初念,先开了口。
“黎经理,来得挺快。”
黎初念踩着疼痛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抱。
“王总也不慢。”
王岚的视线落在她外套内袋鼓起的那一角,停了半秒。
里面,是那张写着靳宴辞名字的长期顾问补充条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