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在车库里,骂他骂得挺顺手。”
“那叫骂?”
“都把人说成内科病例了,还不叫骂。”
靳宴辞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叫提醒。”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比你会。”
黎初念哼了一声,低头喝茶,眼泪却掉得没那么急了。她一边喝,一边在心里把刚才那句“没丢我的脸”反复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胸口发烫。
她不是没被夸过。
职场里,项目拿下了,甲方会说“专业”;同事会说“辛苦”;上司心情好时也会丢一句“干得不错”。
可那些话太轻,轻得像顺手签掉的文件,盖个章就过去了。
靳宴辞这句不一样。
他平时嘴硬得要命,连给她熬个姜茶都要说成“顺手”。现在突然把“没丢我的脸”扔出来,像把一张藏了很多年的底牌,直接拍在桌上。
她鼻尖又开始发酸,忙低头掩饰。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我一直会。”
“你少来。”
“你不信,可以再听一遍。”
“我才不要。”
靳宴辞看她一眼,伸手把车窗按上去一点,外头的风声被隔掉,车厢里更安静了些。
黎初念抱着杯子坐了半分钟,才把那股眼泪劲儿压下去。她抬起头时,鼻头还是红的,眼角也没干透,可那双眼睛倒比刚才亮了不少。
“靳宴辞。”
“嗯。”
“你今天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
靳宴辞把车挂回前进挡,车子重新并入车流,语气不变。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你要是真不知道,就不会在车库里硬扛那么久。”
黎初念低头转着杯盖,没出声。
她其实知道一点。
从B区盲角那边的脚步声,到沈星河手里的干扰器,再到靳宴辞站出来时那一下稳得过分的扣腕,她能猜到他不是临时路过。可她没法问太细。
问得太细,很多话就要往回翻。
她还没做好准备。
车子开上主路,红灯又在前面一盏一盏排开。黎初念把保温杯抱在怀里,热度从杯壁慢慢传过来,连手腕上那圈被沈星河攥出的红痕,都被烘得没那么难受了。
她看着那圈红痕,忽然想起什么。
“你刚才让我坐副驾的时候,说了句话。”
靳宴辞“嗯”了一声。
“哪句。”
“这个位置,不给别人坐。”
他答得太平,黎初念反倒卡了一下。
她原本想拿这句话逗他两句,真被他自己重复出来,反而没法接了。她低头看着保温杯,杯盖上还沾着一点热气,指腹一碰,烫得她缩了一下。
“靳宴辞。”
“又怎么了。”
“你这句话,听着很霸道。”
“你才发现。”
“那我以后坐这里,是不是也得先交租。”
“你不是已经住进来了。”
黎初念被这句堵得没话。她抬头看他,正要骂,结果先撞上他转过来的那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锋利的东西,也没什么躲闪。就是平平地看着她,像在等她下一句。
她心口那点刚压下去的热,又重新涌上来。
“你这是承认我有特权了?”
“你想得倒挺美。”
“那你还让我坐。”
“因为你坐这里顺眼。”
黎初念差点把刚喝进去的姜茶呛出来。
“靳宴辞,你这话比刚才那句还要命。”
“哪句。”
“你自己想。”
“想不出来。”
“那你别想了,专心开车。”
靳宴辞没再接,车子在一个路口缓缓拐弯,灯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黎初念看了两秒,又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喝茶。
杯里的姜茶已经下去一半,温度却还在。她一口一口喝得慢,像要把这股暖意留久一点。刚才在车库里的那点惶恐,眼下被压在茶汤底下,轻了很多。
可她心里还有个结,没散。
很久以前就有。
她以前总觉得,这人对她太狠。高中时是,重逢后也是。每次她觉得他要松一点,他就用更毒的话把人顶回去;每次她以为他只是路过,他又偏偏伸手把事全接过去。
她一直没问过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
凭什么总是他。
车在前面一个等灯口停下,窗外有辆电动车从旁边掠过去,车铃叮了一声,很快没了影。黎初念握着杯子,指节慢慢收紧,又松开。她把杯盖扣好,手指在上面停了几秒,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的口子。
靳宴辞等绿灯的间隙,余光扫了她一眼。
“还难受?”
黎初念摇头,又点头。
“胃不难受了。”
“那你皱什么。”
“我在想事。”
“想什么。”
黎初念看着杯盖上那点雾气,喉咙滚了滚。
她本来想换个轻一点的话题,想说今天这场车库戏演得真险,想说沈星河那副样子真该照镜子,想说她欠他一顿饭。
可这些都太轻,压不住她心里那个一直没散的念头。
她转过脸,认认真真看着靳宴辞。
“靳宴辞,你高中那年,是不是早就认出我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秒。
前方绿灯亮了,车流开始往前动。靳宴辞握着方向盘,没立刻踩油门。
黎初念抱着那杯已经喝空大半的姜茶,指尖还贴在杯壁上,热意一点点往掌心渗。
他没回答。
她也没催。
可她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停了半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