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安安静静地,只听到车轱辘嘎吱嘎吱的声音。
少年精瘦的身躯匀称得体,肌肉饱满,左小腿处满是血的地方覆了一层灰色的锅灰。
林穗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只想着赶紧去看大夫。
可一抬头,牛车也不是去镇上的。
她一着急,声音都哽咽了:“吴叔,这是去哪儿?镇上也不是从这儿去的。”
“小林丫头,镇上怕来不及,信我。咱先去村尾杨三爷家瞅瞅,他从过军,先看看伤口严重情况,他还能做些紧急处理。他是去过战场从死人堆里活着回来的,人还是可靠的。”
林穗点点头,没再吭声。
周远安半睁着眼,一动不动,比起林穗反倒像是个没事人似的。
一刻钟后,牛车停在了杨三爷家门口,一座三联的土坯房,外头围了一个院子。
吴叔敲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小童出来开门。
“谁呀,三爷睡下了,明日再来。”
吴叔一把拉住小童,“人命关天,腿断了。”
“啊?”小童吓一跳,往旁边看去,只见着牛车上躺着个人,旁边还有一团肥硕的身影。
他退了两步,蹬蹬蹬地跑回家了。
紧接着屋子里传来一声怒吼,一个一身酒气的糟老头,揉着鸡窝头,边穿衣服边出来。
“老吴,你最好有事找我,不然我明儿提着酒上你家喝死你。”
吴叔连忙把牛车拉上前,小童提着灯照过来。
即使周远安的小腿上糊了一层锅灰,还是能看到碾烂的肉泥。粗麻担子几乎被血浸湿了,可偏偏那少年硬是一声不吭。
杨三爷眯着眼凑近看,他手糙,指头上有缝,按在周远安的腿骨上。
林穗一紧张,下意识伸手去拦,遂意识到自己太过紧张了,歉意地收回了手。
杨三爷扫了她一眼,继续看伤口。
突然,周远安战栗了一瞬,但没有缩回腿。
“上起膝眼下三寸,下至踝上五寸,中有一缝,长约两指......没错位,缝是竖的,好长。”
林穗恍惚了一瞬,这杨三爷说的话和原书中那些太医说的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太医说完,摇摇头末了加了一句:可惜,看得太迟,无力回天。
这杨三爷当真有本事,林穗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
“先抬进屋吧。”
吴叔也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三爷你是有本事的!”
杨三爷哼了一声回了屋,小童和吴叔一起把周远安的担架抬下来,运到了房间里。
房间里摆满了酒罐,梨花香的酒气腌入味,人刚踏进屋子就昏昏欲睡。
小童把冷茶水送来,杨三爷粗糙地清理伤口上大面积的脏污,但还有许多细小的木渣子和小石子卡在伤口里。
“我一个糙老爷们,干不了这种细活儿。女孩儿手细,让她来帮忙清理伤口。”
中气十足的嗓门从房间里传了出来,林穗坐在门口被惊得一激灵,连忙站起来,朝屋里走去。
被烛火烧过的镊子递到林穗手里,她攥紧拳头跪在床边,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冲过茶水后,周远安的小腿上露出鲜嫩的肉,外翻卷着的皮和碎渣搅在一块,中间白骨森森,隐约能看到一条极细的裂缝。
“小林,不要怕,有三爷在,这小子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