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纹路是金色或白色的,代表正统力量。他在教材上学过,在检测仪屏幕上看过,在老周工具房的纹刻针上见过。金色象征封神人物的残念,白色象征本源骨纹的纯净。
黑色——从未被提及。没有任何一本官方教材提到过黑色纹路的存在。但教材扉页上有一行加粗的红字他记得很清楚:
“非封神之纹,皆属异端。见之,速报。”
异端。黑色的异端。
交谈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最后,男人把密码箱换到左手,右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红色蜡封封着。蜡封印是一个扭曲的图案——沈墨看不清细节,但轮廓和刚才看到的黑色印记有几分相似。
李院长接过信封。双手接的——在福利院里,从来都是别人双手接李院长递过来的东西。他第一次看到李院长双手接别人的东西。
他把信封揣进外套内袋,动作快得像做贼。揣完之后还用手按了按,确认信封装好了,才放下手。
男人转身走了。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沈墨看清了他的正脸。
斯文。儒雅。
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框是极细的钛金属,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镜片后面的眼睛细长温和,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从容的弧度。皮肤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具体年龄——可能是四十岁,也可能是五十五岁。嘴角带着一抹笑。不是冷笑,不是假笑,不是皮笑肉不笑。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在乎,因为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无足轻重”的从容微笑。
这副面孔让沈墨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长相可怕——恰恰相反,男人长得太正常了。正常得像大学里的教授,像银行里的经理,像医院里挂专家号的主任医师,像你在街上碰到会点头微笑的陌生人。他看起来比李院长靠谱一百倍,比福利院的任何一个人都体面。
但正是这种“正常”让沈墨不安。
一个穿得起定制西装、提着专业防护密码箱、领口有黑色骨纹印记的人,在一个破福利院的后门,让院长点头哈腰地递信封——
不可能只是来聊天的。
沈墨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砖,一动不动。他在福利院十八年练出来的本能告诉他:现在不能动。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让那个男人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男人走远了。皮鞋踩在巷子里的碎砖上,咯吱咯吱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的背影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垃圾站旁边的野猫舔完了爪子,打了个哈欠,跳上了垃圾桶。
李院长还站在原地,手按在外套内袋上,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他的肩膀松下来,从“缩着”变成了“塌着”——一种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的松垮。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后门,把铁栅栏门重新拉上了。
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孔。
沈墨靠在墙上等了整整两分钟,确定院子里没有脚步声了,才从拐角出来。
他没有去追男人。也没有去质问李院长。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最大的本事不是打架——是察言观色,是闷声观察,是在别人以为他没看到的时候把所有细节记在脑子里。
看到了不该看的,记住了就行。声张只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他一个零纹值的废物,拿什么去质问李院长?又拿什么去对付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他继续往巷子口走,脑子里却把刚才的画面过了一遍又一遍。
李院长最近的行为确实越来越反常了。
以前他虽然势利,但还算守规矩——该发的饭虽然少但会发,该修的灯虽然拖但会修。但这半年他变了。经常接神秘电话——沈墨亲眼见过他三次躲在办公室窗帘后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用词含糊不清,挂了电话之后脸色总是很差。
还有地下室。
李院长出入走廊尽头铁门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以前一个月去一次——每个月底的周五下午,拿钥匙开门,进去半个小时,出来,锁门。最近半年,一周去好几次。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半夜——沈墨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地下室入口方向的走廊里有手电筒的光在晃。
他曾经以为地下室只是个旧仓库,囤着福利院几十年的旧档案和破桌椅。现在看来不是。
能让李院长点头哈腰的男人,和地下室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那个黑色印记是什么?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那个密码箱里装的是什么?那个男人是谁?李院长在向他汇报什么?“不太正常”说的是什么?
沈墨走到巷子尽头,站在主街上。街上灰扑扑的,梧桐树的叶子蒙着尘。他正打算往街尾方向走——去姜小白的摊位——却发现街尾的巷口空荡荡的。
没有摆摊的人。没有破布。没有碎骨片。
今天姜小白没来。
沈墨站在街口愣了半分钟。攒了半年的钱,翻墙出来,撞见不该撞见的交易——结果摊子没出。
他把手从外套内袋上放下来。一百零八块还好好地别在暗袋里。算了,改天再来。反正姜小白跑不了,他的钱也跑不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叫方济世。
那枚黑色印记,是大妖纹刻的标记。
那个密码箱里装的东西,和地下室封印着的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箱子里装的是从墨骨会据点送来的蛟龙骨纹碎片,用来加固地下室的封印,防止里面封印的九尾狐残念突破枷锁。
而方济世来福利院,不止是为了送碎片。他每年都会来一次,亲自检查封印的完整性。同时——顺便看看福利院里有没有适合纹刻大妖碎片的人选。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错过了沈墨。
沈墨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从方济世面前躲过了一劫。
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沈墨只是一个攒了一百零八块钱、想去地摊买碎骨片的零纹值废物。
他翻过后墙回到福利院,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下坐下来。天快黑了,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要下雨的味道。
他摸了摸手腕上的胎记。胎记温热。不是骨头里的灼热——是皮肤表面的温度,像是胎记本身在发热。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刚才方济世转身的瞬间,他左手腕的胎记突然烫了一下——不是剧烈地烫,是像被一根烧过的火柴头碰了一下,刚好够让他注意。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方济世的脸上,没顾得上胎记。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烫感的位置,正好是胎记中心那一点——就是半截骨头形状最粗的那一端。
沈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胎记安静地贴在那里,什么反应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