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具房离开之后的第二天,沈墨多了一个心思。
他先是拐弯抹角地问了好几个孩子。问的方式很讲究——不问“你知道姜小白吗”,而是问“听说街尾有个卖碎骨片的,真的假的”,用“听说”开头,对方如果不知道,就说“那可能是假消息”,不掉面子。在福利院,直接打听事容易被记住,被记住就容易惹麻烦。
问到第四个孩子的时候,一个叫刘小满的十岁男孩压低了声音:“你说姜小白?我知道。街尾那个摆地摊的,专门卖来路不明的碎骨片。拿钱就能买,买了就能试,不管你有没有检测资质。”
“零纹值也能试?”沈墨问。
“谁管你零不零的,”刘小满耸了耸肩,鼻涕流到嘴唇上,他吸溜一下吸回去,“姜小白只认钱不认人。不过墨哥——”他看了沈墨一眼,眼神里带着善意的不忍心,“你要是真零纹值,买了碎片也刻不进去。碎片不是钱的问题,是刻不进去就是刻不进去。以前也有人试过,零纹值的买了碎片往骨头里扎,扎得满手是血都没反应。白花钱。”
沈墨没接话。但他在心里说:白花钱也得试。
如果正规纹刻检测说他零纹值,那他干脆自己找碎片试。检测仪测不到的东西不代表不存在——这是他自己悟出来的道理。老周那句“不应该”让这个道理从猜测变成了确信。
万一刻得进去呢?万一他的骨头只是和检测仪不对付,跟碎片反倒能对上呢?万一——他的骨头需要的不是检测仪能检测到的碎片,而是检测仪检测不到的碎片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他开始算钱。
福利院干活的报酬少得可怜。扫一次走廊三块,洗一次食堂盘子两块,整理一次仓库五块。
他一个月的收入不到五十块。平时吃饭都紧巴巴的,偶尔攒下来一点零钱,都藏在床板底下一个旧铁盒里。
盒子里还压着一张他在垃圾堆里捡来的旧版纹刻图谱残页——上面画着一个哪吒残纹的简化结构图,纸张残缺不全,但主体的几根纹路线条还算清晰。他捡回来研究了很久,每条线的走向都记在了脑子里。
他数了数铁盒里的钱。一百零八块。攒了大半年的家底。
姜小白的碎片价格他打听过了——最低档的基础碎片起价八十。质量好一点的,一百到三百不等。他的钱只够买最差的。最差的也行。先试试能不能刻进去,能刻进去再攒钱买好的。
这天下午,沈墨收拾好钱,打算去街尾看看姜小白的摊子。
他换了一件相对干净的外套——还是福利院发的灰蓝色旧外套,但这件洗得勤,领口的污渍没那么重。他把钱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用别针别住口子。福利院周围不太平,有小偷专门蹲在巷子口偷孩子的零花钱。一百零八块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丢了就等于丢了半年的希望。
他没有走正门。
翻的是后墙。后墙在福利院西边,挨着垃圾站和杂物间。墙不高,一米二出头,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水泥已经风化得差不多了,用手指一抠就往下掉渣。沈墨双手撑在墙头上,右脚蹬着砖缝,一使劲翻了上去。他蹲在墙头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一条灰色的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脚底踩在巷子里的碎砖头上,硌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外走。
巷子很窄,两个人对过都得侧身。两边的墙壁上糊满了各种小广告——“高价回收骨纹碎片”、“纹刻强化速成班”、“帮你搞定纹刻检测”,有些广告纸已经掉了半边,剩下半边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墙根处长着几丛野草,叶子蒙着一层灰,颜色发灰发暗,看着像假的。
他刚走到巷子拐角,脚步停住了。
福利院后门开着。
后门是铁栅栏门,平时锁着,钥匙在管理员手里。这扇门只用于收垃圾——每天早上清洁工来拉垃圾的时候开半个小时,其余时间都是锁的。
现在它开着。
李院长站在门口。
李院长平时很少来后门。后门通向垃圾站和杂物间,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他是院长,应该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文件,应该在会议室里给孩子们开会念名单,应该在任何正规的、有桌椅的地方——而不是站在垃圾站门口,在一堆黑色垃圾袋和废旧纸箱中间。
他在和人说话。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
沈墨本能地缩回拐角。背贴着墙壁,只露出半只眼睛——一只眼睛刚好越过拐角的砖墙边缘,看清巷子里的情况。
男人背对着他。
西装笔挺。不是那种商场里买的成品西装,是定制的——肩线贴肩,收腰精准,下摆正好到xx中间。面料在灰蒙蒙的巷子光线下泛着低调的暗纹,像是极细的条纹,要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皮鞋擦得锃亮,鞋跟踩在巷子里的碎砖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修剪得整整齐齐,发胶固定得纹丝不动。
站姿端正。不是普通人松松垮垮的站法,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双脚微开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种站姿让沈墨想到教材里纹刻管理局官方照片上的人。
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密码箱。箱面反着光,箱体上有一道黑色的密封条,看起来不是普通行李箱——是专业级别的密码防护箱,通常用来装贵重物品或者危险品。
箱子的握手处有一个指纹锁,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光。
李院长站在男人对面。姿态很不对劲。
平时在福利院里威风凛凛的李院长——那个站在食堂前面念文件时清了五秒钟嗓子的李院长,那个对赵天磊的挑衅视而不见的李院长,那个让孩子们站成三排听他训话的李院长——此刻微微弓着腰。
不是鞠躬,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往前塌,双手交叉在身前,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头低着,下巴都快贴到胸口了。
点头哈腰。
像是在汇报工作。或者更准确地说——像是在听训。
沈墨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距离太远,巷子里又有风,风把声音碎片吹散了。
但他捕捉到了几个字——男人说了“骨纹数据”四个字,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李院长回了一句,声音又低又急,只听到了“……这个月”和“……不太正常”。
不太正常。说的是什么不太正常?哪个孩子的数据?还是地下室里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继续看。
第一,李院长的手在抖。不是冷——今天虽然阴天,但温度不算低。是紧张。他的手指在手腕上不停地搓来搓去,指甲掐进了皮肤里,在手背上留下几道白印子。
第二,男人说话的时候,李院长不停地点头。频率快得像鸡啄米,每次点头的幅度都不大,但次数多——一句话能点四五次头。这种点头不是同意的意思,是“求您别说了”、“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改”的意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男人转了一下身。不是转身要走,是换了个站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身体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沈墨看到了他领口。
西装领口微微敞开。里面是白衬衫,衬衫的领子挺括,扣子系到第二颗。领口敞开的那个三角区域里,露出一个黑色的印记。
不是纹身。
纹身是平面的,是针扎进皮肤留下的色块。这个印记是凸起的,像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边缘不整齐,线条扭曲阴暗,不像封神纹路那样端正有力。黑色不是墨汁的黑,不是纹身颜料的黑,是某种更深沉的、几乎在吸收周围光线的暗色,看着让人不舒服。
它的线条在微微蠕动——不,不是真的在动,是视觉上的错觉,因为线条的扭曲程度太大,像是活的。
沈墨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墙砖的边缘。砖头粗糙,硌得他指节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