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城市里的风(2 / 2)驿主首页

送汤,会注意路上不要急刹。

送文件,会注意有没有折痕。

东西到了他手里,就不能出问题。

“里面东西有点松。”

陆川说道。

老人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拿的时候感觉出来的。”

陆川看了看木盒。

“应该填了东西,但不是完全固定。”

老人连忙点头。

“里面是一尊陶俑。”

“怕路上晃坏。”

“嗯。”

陆川把木盒放进保温箱。

四周塞好缓冲垫。

然后固定。

“我走滨河路。”

老人问:

“为什么?”

“近一点的路有几个减速带。”

陆川说。

“这条路远两公里,但平。”

老人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才笑了。

“年轻人,你跑这个多久了?”

“几年。”

“难怪。”

老人点点头。

脸上的担心少了一些。

“那拜托你了。”

陆川扣上头盔。

“好。”

他说完,骑车离开。

---

滨河路清晨的风很凉。

陆川把速度控制得不快。

他今天已经很累了。

眼睛有些发涩。

手臂也有些酸。

但后面的保温箱里装着别人的东西。

只要订单没有结束,他就不会放松。

这是他跑单几年养成的习惯。

车轮压过路面。

周围越来越亮。

桥下的江水缓缓流动。

陆川看着前方。

突然觉得有些恍惚。

二十八年。

他一直在赶路。

从小时候的小县城,到现在的大城市。

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到靠一辆车养活自己的骑手。

他没有成为多厉害的人。

也没有改变什么。

只是每天把一件件东西送到别人手里。

然后继续下一单。

手机里的订单。

保温箱里的东西。

回出租屋时亮着的那盏小灯。

这些组成了他熟悉的生活。

虽然普通。

但至少,他知道明天该做什么。

就在这时。

没有任何预兆。

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陆川握着车把的手瞬间收紧。

眼前的桥面开始扭曲。

晨雾。

江水。

阳光。

远处的高楼。

全部像被揉皱的画一样变形。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

而是后面的保温箱。

“东西……”

他下意识伸手过去。

死死抓住箱子。

“不能掉。”

这是他脑子里最后出现的念头。

下一秒。

整个世界失去了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川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空调房里那种凉意。

而是衣服贴在皮肤上,寒气一点点往身体里钻。

他想睁开眼。

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耳边没有汽车声。

没有远处高架上的轰鸣。

没有手机提示音。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虫鸣。

陆川慢慢醒过来。

第一反应,是想摸手机。

这是他每天醒来都会做的事情。

看时间。

看订单。

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手伸进口袋。

空的。

他愣了一下。

又摸了一遍。

还是没有。

手机不见了。

陆川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快,脑袋一阵发晕。

他低头看自己。

骑手外套没了。

鞋子还在。

但身上的衣服变得粗糙陌生。

像是很久以前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布衣。

他盯着自己的手。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

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周围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陆川站起来。

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在滨河路。

这里没有马路。

没有桥。

没有路灯。

没有城市。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树林。

高大的树木遮住天空,脚下是湿冷的泥土,空气里有泥巴、草木和某种动物粪便混合的味道。

陆川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动。

第一感觉不是害怕。

而是不相信。

他觉得自己可能撞到了头。

可能还在做梦。

或者发生了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

他闭上眼。

又睁开。

眼前还是一样。

没有变化。

他下意识又摸向口袋。

想打电话。

想联系任何一个人。

老黑。

朋友。

报警。

随便谁都行。

可是手机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陆川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慌乱。

在城市里生活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

导航告诉他方向。

手机告诉他时间。

平台告诉他订单。

支付软件让他不用带现金。

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只要拿出手机,就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可是现在。

这些全部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不知道哪里的树林里。

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陆川咽了口唾沫。

强迫自己不要乱。

但身体比脑子更诚实。

胃里传来空腹的感觉。

衣服挡不住寒气。

手指有些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里真不是城市。

那自己接下来怎么办?

吃什么?

喝什么?

晚上睡在哪里?

有没有危险?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以前以为理所当然的生活,其实建立在很多看不见的东西上。

电。

网络。

交通。

城市。

陌生人之间默认遵守的规则。

现在全部不见了。

---

“冷静。”

陆川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

像是在提醒自己。

他低头检查身体。

没有明显伤口。

只是手臂被草划出了几道小口子。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能走。

还能动。

这至少说明,他还活着。

然后,他看到旁边的黑色保温箱。

陆川愣了一下。

快步走过去。

打开箱子。

里面的泡沫垫还在。

那个木盒也还在。

他先检查木盒。

轻轻晃了一下。

没有声音。

里面的东西没有碎。

陆川这才松了一口气。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刚才最紧张的时候,他最先担心的不是自己。

而是那件别人托付给他的东西。

可现在。

确认木盒没事后。

他又开始发愁。

因为现实问题没有解决。

手机没有。

车没有。

路没有。

人也没有。

他站在原地,看着四周。

这里不像城市。

也不像任何他去过的地方。

陆川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他甚至不敢确定,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有一点很确定。

继续站在这里,不会有答案。

他捡起一根粗一点的树枝。

不是为了逞强。

只是手里有个东西,会让人安心一点。

然后提起保温箱。

箱子比以前感觉更重。

不知道是因为里面的东西。

还是因为现在的他没有电动车帮忙。

陆川开始往前走。

他没有选择乱跑。

这些年送单养成的习惯,让他遇到陌生地方时,会先找方向。

看地面。

看有没有脚印。

看有没有人为留下的痕迹。

不是因为他懂荒野求生。

只是以前跑单迷路时,他也是这么找路的。

找出口。

找人。

找可以问路的地方。

走了不知道多久。

他感觉腿越来越沉。

肚子也越来越饿。

但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草变少了。

地面变硬了。

远处隐约传来声音。

不是车声。

不是机器声。

像是人的喊声。

陆川停下来。

站在树林边缘。

他看向前方。

---

一条土路出现在那里。

路面被很多脚印踩得结实。

远处,有几间低矮的房子。

黄泥墙。

茅草顶。

门口挂着一面破旧的小旗。

风吹过去,旗子轻轻晃动。

上面那个字,他认了好一会儿。

“驿。”

陆川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走过去。

因为那里的人,也同样陌生。

一个老人抱着包裹站在门口。

一个挑担的货郎坐在路边休息。

还有几个穿着旧衣服的人来回走动。

有人说话。

有人烧火。

有人搬东西。

破旧的院子里,有烟升起来。

有声音。

有生活留下的痕迹。

陆川隔着一段距离看着。

这一刻,他没有想什么改变时代。

也没有想自己会成为谁。

他只是突然觉得。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自己终于看到了一个可能靠近的地方。

那里也许没有手机。

没有电。

没有熟悉的城市。

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地方让自己睡一晚。

但至少。

那里有人。

有灯火。

有声音。

有一座能让陌生人暂时停下脚步的驿站。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箱。

又看向那面写着“驿”的旗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迈开脚步。

朝那座破旧的小屋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