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草鞋与马蹄(1 / 2)驿主首页

雨停后的山野,比下雨的时候更加安静。

陆川是被冷醒的。

醒来的第一感觉,不是害怕。

而是冷。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背后的泥土带着潮气,寒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他睁开眼,看着上方陌生的天空。

没有高楼之间漏下来的灯光。

没有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

没有手机震动时那种熟悉的短促响声。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陆川没有马上起来。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空看了几秒。

以前五年里,每天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摸手机。

看时间。

看天气。

看平台有没有新订单。

看昨天有没有漏掉的消息。

那块不到巴掌大的屏幕,几乎安排着他每天的生活。

几点出门。

去哪取餐。

哪条路容易堵。

哪一单快超时。

很多时候,他觉得手机很烦。

消息太多。

提醒太多。

可现在,当他的手摸过去,只碰到冰冷的泥土时,他才发现,那个小东西原来一直在告诉他:

自己在哪里。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现在没有了。

陆川慢慢坐起来。

动作有些僵。

身体各处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普通的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骑手外套还在。

只是被雨水泡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鞋已经湿透。

裤脚沾满泥。

口袋里的东西,他一件件摸过去。

没有手机。

没有钱包。

没有钥匙。

甚至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陆川愣了一会儿。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那别人怎么知道他是谁?

他又该怎么告诉别人,自己从哪里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心里有些发紧。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困难。

跑外卖这几年,下暴雨的时候送过餐,凌晨被客户催过单,也遇到过迷路、车坏、手机没电。

可那些时候,他至少知道:

自己在城市里。

附近有便利店。

有路灯。

有警察。

有可以打电话的人。

现在不一样。

他连这里是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都无法确定。

陆川站起来,试着喊了一声。

“有人吗?”

声音传出去。

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发出的叫声。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真正的孤立感。

不是一个人在城市里走夜路。

而是周围所有东西,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

陆川低头看了看四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解决不了。

可肚子传来的饥饿感提醒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想答案。

是先活下来。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

以前跑夜单的时候,他习惯在车上放水和面包。

如果忙到没时间吃饭,就随手垫一口。

可现在,连一瓶水都没有。

陆川抿了抿嘴。

强迫自己不要继续胡思乱想。

他以前也有过不知道路线的时候。

新开的楼盘。

陌生的小区。

没有标注的小路。

那个时候,他也是一点点找。

先找到路。

再找到人。

他低头观察周围。

地上的泥水还没有干。

一些地方有明显踩踏痕迹。

草被压倒了一片。

不是自然形成的。

说明这里可能有人经过。

他顺着痕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只是本能地想确认方向。

这些年送单留下的习惯,让他看到陌生路线时,总会先判断:

哪里能走。

哪里不能走。

哪里可能有人。

哪里可能更安全。

这不是经验丰富到可以解决一切。

只是一个骑手每天在城市里奔波时,留下来的小习惯。

陆川不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危险。

也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

继续待在原地,不会有人来找他。

他弯腰捡起一根稍微结实的树枝。

握在手里。

然后提起旁边那个黑色保温箱。

箱子比昨天感觉重了很多。

以前有电动车托着。

现在只能靠自己提。

走了没多久,他就感觉肩膀开始发酸。

脚底的鞋吸满了水。

每一步都很沉。

陆川停下来喘了口气。

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山林。

他突然有些想念那个每天嫌吵的城市。

想念出租屋窗外的车声。

想念手机里的导航。

甚至有些想念那些催单的信息。

至少那些东西证明,他还在那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

陆川已经记不清自己穿过了多少片树林。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想着: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去?

是不是只是发生了一场无法解释的意外?

可走了一段时间后,这些问题慢慢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提醒他。

累。

饿。

冷。

这些感觉,比任何猜测都真实。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嘴唇也因为缺水变得发紧。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旁休息。

以前跑一天单,骑两百公里,他也累。

但那种累和现在不一样。

城市里的累,是知道终点在哪里。

送完这一单,可以休息。

回到出租屋,可以洗澡。

手机充上电,明天还能继续。

而现在,他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

不知道今晚在哪里睡。

甚至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听得懂自己的话。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箱。

这个箱子跟着他跑了几年。

里面装过饭菜。

装过蛋糕。

装过药。

装过各种别人急着收到的东西。

昨天晚上,它还属于他的工作。

现在,它成了他身边唯一还熟悉的东西。

陆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保留着它。

也许只是因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人总会下意识抓住一点熟悉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

---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少。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城市里的汽油味。

也不是雨后的泥土味。

是一种淡淡的烟火气。

陆川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远处。

那里有一缕烟。

很淡。

像是谁家烧火做饭留下的。

他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过去。

这些年跑单,他见过很多人。

有人热情。

有人冷漠。

有人愿意帮忙。

也有人因为一点误会发生争执。

陌生环境里,第一件事不是冲过去求助。

至少不要让别人觉得危险。

陆川慢慢靠近。

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院子。

木门有些旧。

旁边搭着一个简单的棚子。

棚子下面,有一匹马。

马低着头吃草。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提水。

男人穿着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给马槽添水。

听到声音。

男人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对方。

男人先愣住了。

陆川也愣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看到陌生人的准备。

但真正面对一个穿着完全不同服饰的人时,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实。

男人看着他的衣服。

又看了看他的鞋。

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哪里来的?”

陆川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

自己骑着电动车送东西,然后突然到了这里。

换谁听都会觉得奇怪。

“我……”

陆川停顿了一下。

“我迷路了。”

男人没有马上相信。

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这种反应,陆川反而觉得正常。

如果换成自己,在荒山里突然遇到一个穿奇怪衣服的人,也不会马上放下戒心。

陆川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能不能……给口水喝?”

他说。

声音有些沙哑。

男人看了他几秒。

然后转身指了一下院子旁边。

“水在那里。”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低声说:

“谢谢。”

他走过去。

拿起水喝了一口。

水有些凉。

还有一点泥土味。

和城市里的瓶装水完全不一样。

可入口的那一刻,他却感觉身体终于松了一点。

至少。

这里有人。

至少。

有人愿意给他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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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看着他喝完。

“你叫什么?”

陆川犹豫了一下。

“陆川。”

男人点点头。

“我姓张。”

“别人叫我老张。”

简单的几句话。

没有什么特别。

也没有什么热情招呼。

更像两个陌生人在确认彼此没有恶意。

陆川注意到,老张一直没有离开院门太远。

说话的时候,也会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马。

像是在防备什么。

陆川没有觉得奇怪。

在这个陌生地方,保持警惕才正常。

老张看了一眼他的状态。

湿透的衣服。

疲惫的脸。

还有那个一直提在手里的黑色箱子。

“你这是走了多久?”

陆川摇摇头。

“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他不知道时间。

不知道距离。

不知道自己离原来的世界有多远。

老张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问。

只是说:

“先进来吧。”

“外面风凉。”

陆川站在原地。

没有马上动。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愿意让自己进去。

也不知道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身体已经比他的想法更快做出了反应。

因为真的太累了。

太饿了。

太冷了。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麻烦了。”

老张摆摆手。

“先避避雨后的寒气。”

院子不大。

比陆川以前住过的出租屋还要简单。

几间低矮的屋子靠在一起,墙面有些旧,屋檐下挂着几串已经晒干的草药。

旁边的马棚里,那匹马低声打着响鼻。

空气里有青草味,也有牲畜身上的味道。

陆川站在院子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在城市里,他习惯了各种规则。

进商场知道往哪里走。

进小区知道找门牌。

取餐知道找商家。

可这里没有那些东西。

没有指示牌。

没有导航。

甚至没有一个明确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地方。

老张看了他一眼。

“先把衣服弄干。”

说完,老张从屋里拿出一块干净布。

“擦擦。”

陆川接过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