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山野,比下雨的时候更加安静。
陆川是被冷醒的。
醒来的第一感觉,不是害怕。
而是冷。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背后的泥土带着潮气,寒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他睁开眼,看着上方陌生的天空。
没有高楼之间漏下来的灯光。
没有远处车辆经过的声音。
没有手机震动时那种熟悉的短促响声。
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陆川没有马上起来。
他躺在那里,盯着天空看了几秒。
以前五年里,每天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都是摸手机。
看时间。
看天气。
看平台有没有新订单。
看昨天有没有漏掉的消息。
那块不到巴掌大的屏幕,几乎安排着他每天的生活。
几点出门。
去哪取餐。
哪条路容易堵。
哪一单快超时。
很多时候,他觉得手机很烦。
消息太多。
提醒太多。
可现在,当他的手摸过去,只碰到冰冷的泥土时,他才发现,那个小东西原来一直在告诉他:
自己在哪里。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现在没有了。
陆川慢慢坐起来。
动作有些僵。
身体各处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事情不是一场普通的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骑手外套还在。
只是被雨水泡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鞋已经湿透。
裤脚沾满泥。
口袋里的东西,他一件件摸过去。
没有手机。
没有钱包。
没有钥匙。
甚至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
陆川愣了一会儿。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那别人怎么知道他是谁?
他又该怎么告诉别人,自己从哪里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他心里有些发紧。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困难。
跑外卖这几年,下暴雨的时候送过餐,凌晨被客户催过单,也遇到过迷路、车坏、手机没电。
可那些时候,他至少知道:
自己在城市里。
附近有便利店。
有路灯。
有警察。
有可以打电话的人。
现在不一样。
他连这里是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都无法确定。
陆川站起来,试着喊了一声。
“有人吗?”
声音传出去。
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没有回应。
只有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发出的叫声。
他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真正的孤立感。
不是一个人在城市里走夜路。
而是周围所有东西,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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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低头看了看四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解决不了。
可肚子传来的饥饿感提醒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想答案。
是先活下来。
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
以前跑夜单的时候,他习惯在车上放水和面包。
如果忙到没时间吃饭,就随手垫一口。
可现在,连一瓶水都没有。
陆川抿了抿嘴。
强迫自己不要继续胡思乱想。
他以前也有过不知道路线的时候。
新开的楼盘。
陌生的小区。
没有标注的小路。
那个时候,他也是一点点找。
先找到路。
再找到人。
他低头观察周围。
地上的泥水还没有干。
一些地方有明显踩踏痕迹。
草被压倒了一片。
不是自然形成的。
说明这里可能有人经过。
他顺着痕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
只是本能地想确认方向。
这些年送单留下的习惯,让他看到陌生路线时,总会先判断:
哪里能走。
哪里不能走。
哪里可能有人。
哪里可能更安全。
这不是经验丰富到可以解决一切。
只是一个骑手每天在城市里奔波时,留下来的小习惯。
陆川不知道这个地方有没有危险。
也不知道前面会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
继续待在原地,不会有人来找他。
他弯腰捡起一根稍微结实的树枝。
握在手里。
然后提起旁边那个黑色保温箱。
箱子比昨天感觉重了很多。
以前有电动车托着。
现在只能靠自己提。
走了没多久,他就感觉肩膀开始发酸。
脚底的鞋吸满了水。
每一步都很沉。
陆川停下来喘了口气。
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山林。
他突然有些想念那个每天嫌吵的城市。
想念出租屋窗外的车声。
想念手机里的导航。
甚至有些想念那些催单的信息。
至少那些东西证明,他还在那里。
不知道走了多久。
陆川已经记不清自己穿过了多少片树林。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会想着: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去?
是不是只是发生了一场无法解释的意外?
可走了一段时间后,这些问题慢慢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提醒他。
累。
饿。
冷。
这些感觉,比任何猜测都真实。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
嘴唇也因为缺水变得发紧。
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树旁休息。
以前跑一天单,骑两百公里,他也累。
但那种累和现在不一样。
城市里的累,是知道终点在哪里。
送完这一单,可以休息。
回到出租屋,可以洗澡。
手机充上电,明天还能继续。
而现在,他不知道前面有没有路。
不知道今晚在哪里睡。
甚至不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听得懂自己的话。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箱。
这个箱子跟着他跑了几年。
里面装过饭菜。
装过蛋糕。
装过药。
装过各种别人急着收到的东西。
昨天晚上,它还属于他的工作。
现在,它成了他身边唯一还熟悉的东西。
陆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保留着它。
也许只是因为在完全陌生的地方,人总会下意识抓住一点熟悉的东西。
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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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少。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不是城市里的汽油味。
也不是雨后的泥土味。
是一种淡淡的烟火气。
陆川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远处。
那里有一缕烟。
很淡。
像是谁家烧火做饭留下的。
他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过去。
这些年跑单,他见过很多人。
有人热情。
有人冷漠。
有人愿意帮忙。
也有人因为一点误会发生争执。
陌生环境里,第一件事不是冲过去求助。
至少不要让别人觉得危险。
陆川慢慢靠近。
前方出现一个不大的院子。
木门有些旧。
旁边搭着一个简单的棚子。
棚子下面,有一匹马。
马低着头吃草。
院子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提水。
男人穿着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给马槽添水。
听到声音。
男人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对方。
男人先愣住了。
陆川也愣了一下。
他已经做好了看到陌生人的准备。
但真正面对一个穿着完全不同服饰的人时,还是感觉有些不真实。
男人看着他的衣服。
又看了看他的鞋。
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哪里来的?”
陆川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
自己骑着电动车送东西,然后突然到了这里。
换谁听都会觉得奇怪。
“我……”
陆川停顿了一下。
“我迷路了。”
男人没有马上相信。
只是上下打量着他。
这种反应,陆川反而觉得正常。
如果换成自己,在荒山里突然遇到一个穿奇怪衣服的人,也不会马上放下戒心。
陆川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没有攻击性。
“能不能……给口水喝?”
他说。
声音有些沙哑。
男人看了他几秒。
然后转身指了一下院子旁边。
“水在那里。”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低声说:
“谢谢。”
他走过去。
拿起水喝了一口。
水有些凉。
还有一点泥土味。
和城市里的瓶装水完全不一样。
可入口的那一刻,他却感觉身体终于松了一点。
至少。
这里有人。
至少。
有人愿意给他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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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看着他喝完。
“你叫什么?”
陆川犹豫了一下。
“陆川。”
男人点点头。
“我姓张。”
“别人叫我老张。”
简单的几句话。
没有什么特别。
也没有什么热情招呼。
更像两个陌生人在确认彼此没有恶意。
陆川注意到,老张一直没有离开院门太远。
说话的时候,也会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马。
像是在防备什么。
陆川没有觉得奇怪。
在这个陌生地方,保持警惕才正常。
老张看了一眼他的状态。
湿透的衣服。
疲惫的脸。
还有那个一直提在手里的黑色箱子。
“你这是走了多久?”
陆川摇摇头。
“不知道。”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他不知道时间。
不知道距离。
不知道自己离原来的世界有多远。
老张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问。
只是说:
“先进来吧。”
“外面风凉。”
陆川站在原地。
没有马上动。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愿意让自己进去。
也不知道进去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身体已经比他的想法更快做出了反应。
因为真的太累了。
太饿了。
太冷了。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麻烦了。”
老张摆摆手。
“先避避雨后的寒气。”
院子不大。
比陆川以前住过的出租屋还要简单。
几间低矮的屋子靠在一起,墙面有些旧,屋檐下挂着几串已经晒干的草药。
旁边的马棚里,那匹马低声打着响鼻。
空气里有青草味,也有牲畜身上的味道。
陆川站在院子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在城市里,他习惯了各种规则。
进商场知道往哪里走。
进小区知道找门牌。
取餐知道找商家。
可这里没有那些东西。
没有指示牌。
没有导航。
甚至没有一个明确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地方。
老张看了他一眼。
“先把衣服弄干。”
说完,老张从屋里拿出一块干净布。
“擦擦。”
陆川接过来。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