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城市里的风(1 / 2)驿主首页

城市到了深夜,并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只是白天属于写字楼、公交车和赶时间的人,到了凌晨,换成了另一群还在奔波的人。

凌晨一点四十分,陆川骑着电瓶车穿过一条老城区的小巷。

后座上的两个黑色保温箱随着路面的颠簸轻轻晃动,箱子边角已经被磨出了白痕。这辆车陪了他三年,车把上的胶套有些发旧,刹车线也换过两次。

它算不上什么好车。

但陆川知道它每一个小毛病。

哪里拧紧后会有异响,哪里下雨容易打滑,哪段路晚上灯坏了,他都记得。

弄堂里的路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隔着老远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墙角堆放的纸箱和塑料桶上。

陆川没有开导航。

不是不用,而是这一片他跑得太熟。

哪个出口晚上容易堵,哪个小区门口保安会换岗,哪条小路虽然窄但能少绕十分钟,都是这几年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前面的订单备注很短。

“放门口,别敲门,猫在睡觉。”

陆川看到这句话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以前送过很多奇怪的备注。

“不要按门铃,孩子刚睡。”

“到了请发消息,我腿脚不方便。”

“麻烦轻一点,里面是生日蛋糕。”

这些话有时候看起来很普通,但对下单的人来说,可能就是当时最重要的一件事。

他把车停在距离单元门二十米的位置,提前关掉车灯,慢慢滑过去。

不是因为怕麻烦。

只是干这一行久了,很多动作已经成了习惯。

晚上送东西,能少制造一点声音,就少一点。

从保温箱里拿出药盒时,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订单。

退烧贴,儿童止咳糖浆。

购买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他看了看楼道口,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估计孩子烧得不轻。

这种时候,没人会半夜买这些东西放着。

楼里没有电梯。

五楼。

陆川拎着药盒上楼,脚步比平时放轻了一些。

跑一天下来,他的腿其实已经有些发沉。

从中午开始接午餐单,到晚上跑夜单,他今天骑了接近两百公里。膝盖有些酸,手腕也因为长时间握车把有点发麻。

但这些感觉,他已经习惯了。

很多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习惯的。

刚开始跑外卖的时候,他每天回出租屋,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床上不想动。

后来慢慢变成:

洗脸,充电,看第二天的单价,算收入。

日子过得很简单。

简单到有时候一整天除了和商家说一句“拿到了”,和顾客说一句“送到了”,几乎没和别人交流。

走到五楼,他把药盒放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避开了开门范围,也不容易被人踩到。

他拍照上传,发消息。

“药已送到门外右侧,祝孩子早日康复。”

不到半分钟,对方回复。

“小哥,谢谢你,家里就我带孩子,太感谢了。”

陆川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想回一句“不客气”。

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只是退出聊天,点开下一单。

他不太会和陌生人聊天。

不是讨厌别人。

只是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他已经习惯了把很多事情自己消化。

朋友老黑以前说过他。

“陆川,你这个人挺奇怪。”

“别人跑一天,回家想找个人说说累,你倒好,累了就睡,烦了就自己扛。”

陆川当时没反驳。

因为他觉得老黑说得也没错。

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也解决不了。

房租要交。

钱要挣。

生活总得继续。

---

下一单,是一个文件袋。

发件地址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

收件地址,是三十公里外的近郊物流园。

凌晨两点多,写字楼已经没什么人。

大厅的灯还亮着,但空空荡荡。

中央空调关闭后,空气里有一股闷热的纸张味。

等他的人是一个年轻男人。

衬衫皱了,领带松开,眼睛里布满血丝。

看到陆川,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走过来。

“师傅,这个千万不能折。”

年轻男人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合同原件,明天早上八点前必须到。”

“我问了几个快车,都不愿意接。”

“麻烦你了。”

陆川接过文件袋,没有马上答应。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他跑单几年养成的习惯。

先看东西。

再决定怎么送。

纸袋厚度正常,里面应该夹了硬板,但边缘还是有一点软。

他打开自己的随身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硬质文件夹。

这是他平时送文件时备用的。

不贵。

但能避免很多意外。

他把文件袋夹进去,用橡皮筋固定,再放进保温箱里。

“这样不会折。”

陆川说道。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

“能行吗?”

“可以。”

陆川看了一眼路线。

“现在没车,三十二公里,大概四十分钟。”

他说完,把头盔戴上。

没有说“放心吧”。

也没有说“保证完成”。

他只是觉得,既然接了单,就把东西送到。

这件事很简单。

也是他这几年一直做的事情。

夜里的城市,比白天更容易让人感觉自己很小。

陆川骑着车穿过一条条街道。

路边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剩下一些便利店还亮着灯。偶尔有出租车从旁边驶过,车灯划过路面,又很快消失在远处。

以前刚开始跑单的时候,他很喜欢看这些灯。

那时候他刚来到这个城市,觉得这里到处都是机会。

高楼、地铁、人群,每个人都走得很快,好像只要努力一点,就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后来跑了几年,他才发现,城市很大。

大到每天有那么多人经过你身边,却没人真正认识你。

他的生活也慢慢固定下来。

早上醒来,看天气。

下雨,多带一件雨衣。

天气热,提前多装几瓶水。

晚上回出租屋,脱掉骑手服,洗个澡,躺在床上刷一会儿手机。

偶尔想起未来,他也会发呆。

二十八岁了。

说年轻,也不算特别年轻。

说稳定,却离稳定还有很远。

房子没有。

车子没有。

存款也只是刚够让自己安心一点。

他不是没想过换工作。

只是以前做过几份工作,坐办公室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小格子里。

每天等消息,等安排,等别人告诉自己应该做什么。

跑外卖虽然累,但至少路线在自己手里。

这一条路怎么走,这一单怎么送,什么时候停下来吃饭,都是自己的选择。

这种感觉,对陆川来说很重要。

不是因为这份工作多体面。

只是他喜欢那种:

事情交到自己手里,最后能靠自己完成。

四十分钟后,他把文件送到了物流园。

值班人员确认无误。

陆川站在门口等对方签收,直到手机上的订单状态变成完成。

他才松了一口气。

摘下头盔时,他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凌晨三点多,风吹过来,有些凉。

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电瓶车。

车身上全是灰。

保温箱侧面贴着几个已经褪色的平台标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辆车和这个箱子,成了他生活里最熟悉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

数字不算特别高。

但距离这个月的目标,又近了一点。

房租。

生活费。

给老家的钱。

这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表,提醒着他每天该往前走多少。

他打开微信,给老黑发消息。

“忙完了。”

没过多久,老黑回了语音。

背景里有锅里的水声。

“你小子,终于结束了?”

“老地方,串串香,给你留位置。”

陆川看了一眼时间。

本来想拒绝。

可肚子传来的饥饿感,让他停了一下。

今天到现在,他除了中午吃过一顿饭,晚上基本靠几瓶水撑着。

他把车调了个方向。

---

凌晨三点的街边摊,是夜班骑手们少有的热闹地方。

塑料棚子搭在路边。

风扇转得吱呀作响。

锅里的红油翻滚着,空气里都是辣椒和食物的味道。

老黑坐在里面,看见陆川进来,直接把一盘肉推过去。

“快吃,凉了不好吃。”

陆川也没客气。

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热气顺着胃慢慢散开,原本僵硬的身体也一点点放松下来。

老黑看着他笑。

“你看看你,像不像刚从战场下来。”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确实有些狼狈。

袖口沾着灰,鞋边还有泥。

他笑了一下。

“差不多。”

“你这人也真是。”

老黑喝了一口啤酒。

“别人跑一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怨。”

“你倒好,什么都不说。”

陆川夹了一块肉。

“不知道说什么。”

老黑被他逗笑。

“你这句话最像你。”

两个人认识几年了。

老黑知道陆川是什么性格。

这个年轻人不坏。

甚至有时候太老实。

只是很多事情,他不喜欢麻烦别人。

“说真的。”

老黑放下杯子。

“陆川,你没想过以后?”

“以后?”

“对啊。”

老黑看着他。

“你今年二十八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跑。”

“找个稳定工作,或者成个家。”

陆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街上的车流。

这个时间,城市最安静。

偶尔有骑手经过,车灯一闪而过。

他说:

“现在挺好的。”

老黑皱眉。

“哪里好?”

“能挣钱。”

“自由。”

“没人管。”

他说得很平静。

但说完之后,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知道。

这些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也有一部分,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他其实也想过。

想过有一个不用每天计算收入的生活。

想过下班后有人等自己。

想过不用一个人回那个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出租屋。

只是很多事情,不是想就能做到。

老黑叹了口气。

“你啊,什么都想自己扛。”

陆川没接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小时候父母离异。

后来跟着爷爷生活。

再后来爷爷也走了。

很多年下来,他慢慢习惯了一件事。

遇到问题,先自己想办法。

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别人。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完饭,老黑骑车回家。

陆川没有马上走。

他坐在路边,看着摊主收拾桌椅。

凌晨四点多,天还没有亮。

这个时间,是夜班骑手和早班骑手交接的空档。

订单少一些,但偶尔会有急单,价格也会高一点。

陆川看了一眼手机。

本来今天已经够累了。

可他又想了想房租、生活费,还有月底要寄回去的钱。

最后还是打开了接单页面。

很多时候,他不是特别喜欢拼命。

只是停下来以后,会觉得不踏实。

手机刷新。

一条订单跳了出来。

发件地址:

市博物馆筹备处仓库(东门)。

收件地址:

市古玩城地下二层104号。

备注:

“极其重要,极其易碎,请务必使用最平稳路线。速度不限,安全第一。”

打赏两百。

陆川看了一眼金额。

这一单确实比普通订单高不少。

距离也不算远。

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点下接单。

---

东方开始慢慢泛白。

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熄灭,清洁工开始扫地,早餐店老板打开卷帘门。

陆川骑车来到博物馆筹备处东门。

这里比普通地方安静。

仓库门开着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旧的工作服,怀里抱着一个木盒。

木盒不大。

外面却缠了很多层麻绳。

看起来不像贵重物品,反而像某个被保存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看到陆川,老人先是松了一口气。

但看了一眼他的电瓶车,又有些迟疑。

“师傅,是你接的单?”

“嗯。”

陆川停好车。

老人抱紧木盒。

“这个东西很重要。”

“千万不能摔。”

“里面是老物件。”

陆川点点头。

没有马上说“放心”。

他只是打开保温箱。

这是他多年跑单留下的习惯。

别人交东西给他之前,担心的是东西。

他需要做的是,让对方知道东西会怎么被保护。

他拿出备用泡沫垫。

垫在箱底。

又检查了一下固定位置。

然后才接过木盒。

双手托住。

动作很轻。

老人一直盯着他的手。

陆川没有注意。

他只是习惯性确认重量。

以前送蛋糕,他会注意有没有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