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
法赫德走进山寨,走过老槐树,走过井台,走到正厅门口。阿娜希塔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糊了她一脸的水雾。她抬起头,看着法赫德,看了很久。
“你长大了。”她说,“你长大了。”
法赫德跪了下来,跪在母亲面前,把脸埋进她的手里。他没有哭,但他的肩膀在发抖。阿娜希塔抱着他的头,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像抱着一个等了二十年才等到的梦。
“我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手心里,“我来接你了。”
阿娜希塔低下头,看着他的头发。头发是黑的,和她年轻时一样黑。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会来。”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叶迦尘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法赫德跪在阿娜希塔面前,看着阿娜希塔抱着他的头,看着两个人的肩膀在发抖。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石屋,关上门。他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展开,看着母亲的字迹——“迦尘,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活着。来救我。母亲。”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贴着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六颗心并排跳着——阿伊莎的信,苏清玉的石头,母亲的石头,三篇帛书,母亲的信,还有一颗新的,在他心里慢慢成形。那颗心没有名字,但它跳得很稳,很沉,像一面被敲了很久的鼓。
夜里,叶迦尘一个人坐在练武场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练武场像一片银白色的海。
法赫德从正厅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月亮,谁都没有说话。
“你母亲,”法赫德开口了,“是我母亲的妹妹。”
“我知道。”
“我们是表兄弟。”
“我知道。”
法赫德沉默了很久。“你恨我吗?”
“恨过。”
“现在呢?”
叶迦尘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法赫德的脸上,把那张曾经骄傲的、不可一世的脸照得很柔和,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
“不恨了。”他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法赫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什么事?”
“活着。”叶迦尘说,“让身边的人也活着。”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身,朝寨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迦尘。”
“嗯。”
“谢谢你救了我母亲。”
“不用谢。”
法赫德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不急不躁,和平时一样。但叶迦尘听出来了,那脚步声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站起来,走回石屋,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还在,比之前大了很多,亮了很多。沙子周围,那片安静的、清澈的、像湖水一样的内力还在,比以前更深,更广。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簇火苗跳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又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一簇冰晶长出来,不是白色的,是透明的,亮得像一颗被擦干净的钻石。
第二层,他已经练得很熟了。第三层,他摸到了一点边缘。不是练出来的,是想出来的。月无痕说得对,新月玄功没有固定的层次,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走到了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层次。
叶迦尘收回手,闭上眼睛,跟着那粒金色的沙子,沉入了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