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迦尘没想到,影会来得这么快。距离他们从无形塔回来才过了五天,山寨里的日子刚刚恢复平静。苏兰在慢慢适应阳光和风,阿娜希塔在学着用筷子吃饭——她在牢里用手抓了二十年,碗筷拿不稳,粥洒了一桌子。法赫德每天来,坐在母亲旁边,看她一勺一勺地把粥送进嘴里,不催,不帮,只是看着。苏清玉恢复了每天清晨去练武场的习惯,米里娅姆跟着她,两个人不说话,但配合默契。
第六天清晨,叶迦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到苏清玉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握着短剑。
“他来了。”
叶迦尘坐起来,把铁剑挂在腰间,把苏清玉的短剑也挂在腰间。两柄剑,一长一短,一铁一玉。他走出石屋,站在院子里,看着寨门的方向。
影站在寨门口。灰色的斗篷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白色的面具上没有表情,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他的身后没有人,没有随从,没有刺客,只有他自己。
苏勒拄着拐杖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影,目光很冷。扎姆蹲在院子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地敲着。苏兰站在石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正在补的衣裳,针停在了半空中。阿娜希塔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
“我来找人。”影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找我的女儿和外孙。”
叶迦尘走到寨门口,站在影面前。“你找她们做什么?”
“带她们回去。”
“她们不会跟你回去。”
影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影。无形塔的主人。我外公。”叶迦尘的声音很平,和影的一样平,“但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
影的手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黑色的针,针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针飞向叶迦尘的喉咙,快得几乎看不清。叶迦尘没有躲。他伸出左手,掌心里涌出一股寒气,那枚针在离他喉咙三寸的地方停住了,被冻在了一小块冰里。冰落在地上,碎了,针掉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十年了,”影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第一个接住我针的人。”
“我不是接住。”叶迦尘说,“我是冻住。”
影又动了。这一次不是一枚针,是十几枚。黑色的针像一群被惊飞的鸟,从影的指间飞出来,铺天盖地。叶迦尘伸出双手,左手寒气,右手热气。寒气冻住了一半的针,热气融化了另一半。针落在地上,有的被冰裹着,有的被烧弯了,有的化成了铁水,在青石板路上冒着烟。
影收回了手。他看着叶迦尘的双手,看着那两只一冷一热、却同样稳定的手。
“新月玄功。你练到第几层了?”
“第三层。”叶迦尘说。
影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站在石屋门口的苏兰和阿娜希塔。苏兰的手里还拿着那件正在补的衣裳,针还停在半空中。阿娜希塔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你们不回来?”影问。
苏兰摇了摇头。“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那里不是家。”苏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家是有人的地方。不是有墙的地方。”
影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正在慢慢风化的石像。他抬起手,摘下了面具。面具下面的脸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像秋天没落干净的树叶。脸上布满了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不像是老人的眼睛,很亮,很锐,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我老了。”他说,“老了就会想家。我没有家,只有那座塔。塔里的人叫我影,不叫我名字。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连我自己都忘了。”
他看着苏兰,目光很深。“你还记得吗?”
苏兰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苏家的人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记得。”她说,“你叫雷扎。波斯语,意思是‘满意’。我母亲给你起的名字。她说,她对你很满意。”
影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不是太阳的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但在最后一刻被重新点燃了的灯。
“你母亲,”他的声音在发抖,“她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