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五章 归巢(1 / 2)玉尘安首页

从无形塔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漠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有人在黑布上戳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洞。叶迦尘走在最前面,黑风跟在他身后,马背上坐着苏兰。她裹着叶迦尘的斗篷,斗篷太大,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她已经二十年没有见过星星了。二十年的地下生活,让她忘了天有多高,风有多凉,星星有多亮。

苏清玉走在苏兰旁边,手里牵着黑风的缰绳。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怕马背上的苏兰颠簸。米里娅姆走在最后面,手里握着短刀,目光扫向四周。她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习惯。但她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苏兰,看一眼那个被关了二十年、头发黑得像墨、眼睛亮得像星的女人。

苏兰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但米里娅姆看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上穿着那双青色的布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污渍,是昨天在无形塔踩到的泥。她没有擦,只是看着,看着那个污渍在月光下越来越淡。

“谢谢你。”苏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谢谢你救了我的儿子。”

米里娅姆摇了摇头。“是他救了我。”

苏兰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也是他的亲人?”

米里娅姆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为什么跟着他?”

米里娅姆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因为他让我知道,我是人。”她说。

苏兰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米里娅姆的手。米里娅姆的手是凉的,但苏兰的手是暖的,暖得像冬天的炉火。米里娅姆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在苏兰旁边,被那只温暖的手握着,像一棵被种在沙漠里的、终于等到了雨水的树。

走了七天,他们回到了山岳会。苏勒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从山道上走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那种眼神,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通了。

苏兰从马背上下来,站在苏勒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苏勒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抱住了苏兰。苏兰也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没有哭,苏清玉说过,苏家的人不会哭,至少不会在别人面前哭。但她的肩膀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终于落到了地上的叶子。

扎姆站在院子角落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寨门口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苏兰还年轻,叶无痕还活着,苏勒的腿还没有瘸。那时候苏兰最喜欢坐在老槐树下,看书,喝茶,等叶无痕来接她。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苏勒和苏兰还抱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分开的树。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暖。

叶迦尘站在马厩旁边,摸着黑风的脖子。黑风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他笑了一下,拍了拍黑风的脖子,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石屋。苏清玉坐在他的床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端着,像是在端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你母亲回来了。”她说。

“嗯。”

“你高兴吗?”

叶迦尘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月亮。“高兴。但也很乱。”

“乱什么?”

“乱她是我母亲。乱影是我外公。乱阿娜希塔是我姨妈。乱法赫德是我表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乱我到底是谁。”

苏清玉放下茶杯,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你是谁?”她问,“你自己知道吗?”

叶迦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着那些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知道。”他说,“我是叶迦尘。一个从圣火宗逃出来的杂役,一个练了新月玄功的人,一个想把母亲救出来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清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那就够了。”她说。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

第四天,法赫德来了。他骑着白马,穿着白袍,腰间挂着那柄镶满宝石的长剑。他的身后没有随从,只有那匹白马和那柄剑。他走到寨门口,从马上跳下来,站在那两扇松木大门前,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

苏清玉站在寨墙上,低头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来看我母亲。”法赫德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她在里面。”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下寨墙,推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