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牛棚之下(2 / 2)人间有雪首页

身后传来铁盖被掀开的声音。

追兵进入砖渠。

一束强光贴着水面追来。

子弹先到。

砖墙在顾远右侧炸开,碎屑割破脸颊。

他没有回头。

母亲的手从肩上滑落,指尖拖过污水。

顾远腾出一只手,将她腕部绑在自己胸前。麻绳勒进皮肉,每爬一步,绳结便更紧一分。

前方出现三岔。

白韶没有停。

他走左边。

顾远跟进去。

刚爬出数丈,白韶忽然转身,从他腋下抽走那册旧药书。

书页被撕下十几张。

一半塞进右渠。

一半扔进中渠。

纸张吸饱污水,缓慢向前漂动。

白韶又割破自己的手指。

血分别滴在两处纸页上。

顾远背上的母亲恰在此时咳了一声。

回音沿三条砖渠同时散开。

身后追兵停住。

随后分开。

两人进入右渠。

一人进入中渠。

最后一人仍沿左渠追来。

白韶没有回头。

他从腰间取出一只空药瓶,拔开木塞,扔进水中。

瓶内没有药。

只有几只白色小虫。

虫落水后迅速散开,贴着渠壁向后游去。

片刻后,左渠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接着是手掌拍水的乱响。

强光在墙面上疯狂晃动。

最后彻底熄灭。

白色小虫从黑暗里游回来。

腹部已经涨成红色。

白韶捞起一只,捏碎在指间。

血味混着一缕淡淡檀香。

他脸上的肥肉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认出了什么。

右渠忽然响起爆炸。

整条地下水道剧烈震动。

追兵没有继续走岔路。

他们准备把三条渠一起炸塌。

头顶砖块成片落下。

污水开始倒灌。

白韶加快速度。

前方水位越来越深,很快没过膝盖。渠顶却越来越低,顾远只能将母亲横抱在胸前,仰着头往前挤。

第二次爆炸落下。

身后砖渠塌了半截。

浑水裹着碎石追来。

顾远脚下一空。

身体坠入一口竖井。

母亲从怀中滑脱。

他抓住麻绳,手掌被骤然勒开,血沿绳股向下淌。井底水流湍急,母亲半个身体已经被卷入侧洞。

顾远双脚蹬住井壁。

麻绳陷进胸前。

绳结正在松。

白韶趴在井口,没有伸手拉人。

他将一柄短刀扔下。

刀落在顾远肩侧。

上方水声轰鸣。

身后追兵已接近岔口。

顾远咬住刀柄,割断缠在自己腰上的竹篓背带。

竹篓落入水中。

旧药书、药锄和黑龙残片同时被水卷走。

黑龙残片撞上井壁。

金色龙眼一闪。

整口竖井突然传来心跳。

咚。

污水逆流了一瞬。

顾远趁那一瞬将母亲拽回怀中。

白韶的眼睛落在水中金光上。

手背青筋骤起。

他终于伸手抓住顾远后领。

不是把人往上拉。

而是连顾远带母亲一起推入侧洞。

顾远砸进狭窄水道。

肩背被石壁擦得火辣。

白韶紧跟着钻入。

身后水流恢复。

竹篓被卷向另一处黑暗。

那块残片没有随竹篓漂走。

它贴着水底逆流而来,撞进顾远掌心。

边缘锋利。

切开旧伤。

鲜血渗出。

残片上的半截黑龙像活了一瞬,金色瞳孔在水下缓慢转向后方。

追兵刚从竖井探下头。

一道无声震动沿水面掠过。

井壁上数十根锈蚀屠钩同时脱落。

铁钩砸进水里。

惨叫只响了一声。

血从井口上方涌下,将污水染成暗红。

黑龙残片重新变冷。

顾远把它塞进公文包。

白韶已经向前爬去。

没有看那口井,也没有看死去的人。

侧洞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后锁死。

白韶将耳朵贴在门上。

外面有脚步。

一人。

步伐很慢。

每走三步,停一次。

白韶抽出两柄薄刀。

一柄夹在指间。

另一柄递给顾远。

顾远没有接。

他把母亲放在墙边,捡起水中的半截铁管。

铁管生锈,前端却够沉。

外面的人停在门后。

没有敲门。

一张纸从门缝下塞了进来。

纸上没有字。

只有七枚铜钱印。

六枚平放。

一枚竖立。

顾远认出了那个卦象。

白韶收起薄刀。

铁门外传来三下轻响。

两短。

一长。

白韶拔开门闩。

雷渝站在门外。

油纸伞已经不见。

藏青长衫湿透,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全都呈青黑色。右肩多了一道枪伤,血沿袖口滴落。

他的身后躺着两具尸体。

一具穿黑衣。

另一具穿白大褂。

两人的太阳穴都嵌着银钉。

雷渝没有看白韶。

目光越过顾远,落在昏迷的女人身上。

腰间铜钱无风自响。

七枚钱同时裂开。

雷渝身体晃了一下。

白韶一把托住他的手肘。

两人目光只碰了一瞬。

没有寒暄。

没有询问。

白韶扛起顾远母亲。

雷渝转身带路。

铁门外是一间废弃冷库。

墙上挂着数十条早已停用的铁轨,地面残留一层终年不化的薄冰。冷库尽头停着一辆运送冻肉的白色厢车。

车厢门敞开。

里面铺着干净床垫、药箱和三只氧气瓶。

顾长明的黑皮公文包本该在顾远怀中。

此刻却已经打开。

白韶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袋。

纸袋内没有信。

只有三件东西。

一枚刻着乌鸦衔钱图案的黑铜牌。

半张省城地图。

一片染血的碎瓷。

碎瓷边缘带着蓝花。

顾远认得。

父亲摔碎的那只碗。

白韶捏住碎瓷。

瓷片背面用血写着一个极小的数字。

十九。

雷渝看见数字,脸色骤然变了。

他抬手掐算。

第一指落下,冷库顶灯全灭。

第二指落下,三只氧气瓶同时发出低鸣。

第三指尚未合拢。

他右肩伤口猛地炸开。

鲜血喷在冰面。

血没有散。

沿冰纹缓慢爬行,最终汇成一个高瘦人影。

人影戴着帽子。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

右侧脸颊,三道疤痕依次显现。

雷渝盯着冰面。

那道血影抬起头。

明明只是一摊血,却像隔着冰层看了他一眼。

冷库外传来轮胎碾雪声。

不是追兵的越野车。

是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

有人撑伞下车。

皮鞋踩上积雪,停在冷库门前。

雷渝合拢第三根手指。

冰面血影应声碎裂。

他没有再算第四次。

只抬手关上厢车门。

白韶发动汽车。

柴油机发出沉闷轰鸣。

冷库铁门正在从外面开启。

白色厢车撞破侧墙,砖石与冰屑漫天炸开。车身冲进雪夜,后轮甩出大片泥水。

顾远抱着母亲伏在车厢里。

雷渝坐在对面。

左手已经黑到手腕。

白韶在前方猛打方向,厢车擦过两棵老槐,冲上废弃铁路。

后窗裂缝里,那辆黑色轿车始终停在冷库门前。

没有追。

伞下的人也没有移动。

风掀起伞沿。

金框眼镜在雪中亮了一下。

雷渝忽然低头。

胸前衣襟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针。

针尾没有羽毛。

只绕着一根极细的金线。

他拔下针。

针尖干净。

没有血。

左手青黑却在这一刻停住蔓延,甚至向后退了半寸。

像有人隔着风雪,替他压住了伤势。

雷渝把针握进掌心。

没有扔。

顾远隔着车厢摇晃的灯影,看见他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忌惮。

厢车冲出镇东。

身后雪夜重新合拢。

母亲在颠簸中睁开眼睛。

她没有看顾远。

目光越过他的肩,死死盯着雷渝手中的金线细针。

嘴唇动了一下。

声音轻得只剩气息。

“别让他救你。”

雷渝掌中的细针,忽然自行转了一圈。

针尖隔着指缝。

缓缓指向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