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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十九号药

金线细针隔着雷渝的指缝,稳稳指向顾远。

车厢昏黄的顶灯随着颠簸左右摇晃。

针影被拉长,又缩短,每一次掠过铁壁,都像一根细长的手指,在寻找顾远心口最薄的地方。

发动机的震动透过车底不断传上来,顾远后背紧贴冰冷铁皮,湿透的棉衣早已失去温度。桥下河水留下的寒意还埋在骨缝里,车每颠一下,肩背被碎石擦出的伤口便重新撕开,细密疼痛沿脊柱向上爬。

车厢里混着柴油、血、药液和潮湿皮革的气味。

三只氧气瓶用麻绳拴在角落,瓶身彼此碰撞,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藏在黑暗里敲钟。

母亲重新闭上了眼睛。

那句“别让他救你”说完后,她的呼吸便迅速弱了下去。嘴唇泛出灰白,耳后那条淡青色血管却越来越清晰,正随着车轮震动,一寸寸鼓起。

顾远将手指探到母亲鼻下。

气息时有时无。

落在指节上,冷得不像活人的呼吸。

他又去摸颈侧脉搏。

才数到第三次,那点微弱跳动便从指腹下消失了。顾远手指发僵,重新换了位置,仍旧摸不到。

雷渝没有扔掉细针。

拇指与食指轻轻一错。

针尖转向母亲。

青线随即停住。

厢车前方,白韶忽然猛踩刹车。

床垫、药箱和氧气瓶一齐向前滑去。顾远抱住母亲,肩膀撞上车壁,牙关间立刻涌出一股铁锈味。雷渝后背重重磕在铁门上,那只已经青黑的左手却仍护在针前,没有让金线碰到任何东西。

车辆没有熄火。

发动机压着嗓子低吼。

白韶从驾驶室推开小窗,圆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两半。他只伸出两根手指,先指母亲,又向下压了一次。

顾远立即将人平放。

他先把母亲颈下垫高,又松开棉衣领口,将她的头偏向一侧。刚才从肺中咳出的血还留在牙缝里,一旦再次呕血,极可能堵住气道。

白韶钻入车厢。

厢车停在一片废弃桑田边。外面没有追车,只有北风穿过枯枝,发出一阵阵细长呜咽。桑树上的残雪不时坠落,砸在铁皮车顶,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人绕着车缓慢行走。

白韶没有立刻摸脉。

他先凑近母亲口鼻闻了一下。

又用指背擦过她上唇。

随后翻开眼皮,看了一眼瞳仁边缘。

最后,他的拇指落在母亲左耳后方,没有按脉,只停在那里感受皮肤下的温度。

顾远看见白韶眉间那点松弛一点点消失。

他脱下母亲左脚棉袜。

脚趾已经泛白。

白韶的指甲从脚底缓慢刮过,皮肤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刮到足心偏右的位置,母亲小腿才极轻地抽了一下。

白韶抬起三根手指。

又屈下两根。

只剩一根。

顾远看懂了。

母亲的命,已经不是按天算。

白韶掀开她胸口衣物。

右耳直接贴上心口。

三息后,他抬起头,抓过一只空瓷碗,扣在母亲腹部。手掌压住碗底,另一只手沿她肋骨一路向上敲击。

瓷碗内传出不同回声。

腹下沉闷。

肺侧发空。

到了心口,声音忽然变成极轻的一颤。

像碗里藏着一只将死的翅膀。

白韶眼神一沉。

他将瓷碗移到母亲右肺,又敲了三次。

第一下,碗中传出细微水声。

第二下,水声消失。

第三下,碗底竟凝出一层白霜。

顾远伸手去碰。

白韶手背一抬,将他挡开。

霜不是从车外冻出的。

它从母亲身体里渗了出来。

白韶拔掉母亲腕间软管,将针头扎进自己手背。

管中残留的药液流入他的血管。

顾远手指一紧。

白韶脸上没有变化。

药液进入不过数息,他左侧鼻孔便淌出一线黑血。眼白也迅速爬上青丝。那层青色先沿瞳孔边缘扩散,随后慢慢退向眼角。

白韶抬手擦去鼻血。

放到舌尖尝了一下。

药液里不仅有毒。

还有东西正借着药液改变血的味道。

他用自己试了药。

雷渝将金线针放到灯下。

针尖原本干净,此时却浮出一粒极小血珠。

不是白韶的血。

也不是母亲的血。

那滴血悬在针尖上,没有落下,内部隐约映出一张被拉长的人脸。

人脸五官模糊。

唯独眼镜边缘闪过一点极细金光。

白韶抬手拔掉软管。

他没有擦净鼻血,反手取出一柄窄刀,在母亲左侧第三根肋骨间划开一道极浅血口。

皮肤破开。

流出的血却不是红色。

而是一股清亮液体。

水里漂着极细银屑。

白韶用瓷碗接住。

银屑遇见空气,立刻向碗壁聚拢。片刻间,碗底便拼出一只闭着的眼睛。

顾远盯着那只眼。

胸前忽然传来一点细微抓挠。

那只被他从山鼠窝里救出的幼鼠从棉袄中探出半个头,鼻端不停抽动。它闻到银屑气味后,身体骤然僵硬,立刻钻回衣内,贴着顾远皮肤发抖。

顾远用掌心护住它。

幼鼠心跳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雷渝腰间铜钱齐齐翻面。

六枚朝下。

一枚立在皮带边缘,震颤不休。

他右手掐住无名指第一节。

厢车外,远处一株老桑突然折断。

不是被风吹折。

树干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从中截开,上半截斜斜砸进雪里。

第二节落下。

头顶灯泡熄灭。

顾远眼前黑了一瞬。

第三节尚未触掌,白韶一把抓住雷渝手腕。

雷渝没有挣开。

两人僵持一息。

雷渝左耳慢慢渗出一线血。

他却像没有察觉,只看着车厢侧壁。

铁皮上凝着一层水珠。

几十颗水珠正被发动机震得来回摇晃,其中只有一颗逆着车身倾斜方向,缓慢向上爬。

白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松手。

他扯开雷渝右肩衣物。

枪伤早已贯穿肩胛。

伤口周围却没有肿胀,只有三圈极细针痕。最外一圈已经发黑,中间一圈呈暗红,最里面那一圈仍是白色。

三层针痕将某种东西困在血肉深处。

白韶用指甲刮下一点黑痂。

放在舌尖。

他闭眼半息。

随即吐进瓷碗。

碗底那只银眼骤然睁开。

雷渝左手的青黑色同时越过腕骨,向手肘爬去。皮肤下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像有许多细小虫子正在血管中逆行。

顾远终于看清了。

母亲体内的东西与雷渝伤中的东西,本就是同一种。

金线细针暂时压住雷渝,也借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牵住母亲的命。

一旦拔针,两人都会恶化。

不拔,针的主人便能隔着很远,知道他们在哪里。

白韶将瓷碗扣进药箱。

厚布包裹。

三层铁扣锁死。

随后,他拿出三根针。

一根刺雷渝肩下。

一根落母亲心口。

最后一根却扎进顾远掌心。

针尖入肉并不深。

顾远却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贯穿手骨,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灼痛不是向外扩散,而是沿着血管直冲心口。

黑龙残片从公文包里震了一下。

隔着厚皮与衣物,仍发出一声低沉轻响。

顾远指间的血沿针身往上爬。

白韶抬指一弹。

三根针同时颤鸣。

母亲胸口的起伏骤然停住。

雷渝左臂黑色也停在肘下。

顾远掌中却像有一团火突然烧开。

心脏每跳一次,掌心那团火便沿手臂向上顶一寸。到了肩头,又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压回去。

白韶伸手。

一掌拍在顾远后颈。

顾远眼前发黑,身体向前栽去。

失去意识前,他看见白韶双手同时落下。

左手捻母亲心针。

右手压雷渝肩针。

脚尖却踩住顾远掌中第三根针尾。

一个人。

三处脉。

三条命。

被他用三根针强行拴在了一起。

白韶闭上眼。

他的手指一动不动。

却能同时感受到三个人截然不同的脉。

母亲的脉像被冰堵住的细河。

雷渝的脉中藏着针。

顾远的脉最乱。

时而如鼓。

时而断流。

其中还夹着一道根本不属于人的沉重搏动。

咚。

黑龙残片在公文包里响了一声。

白韶脚下第三根针骤然弯曲。

他的额头第一次沁出汗。

不是冷汗。

一颗颗滚热汗珠顺着圆脸滑进衣领。

白韶没有停。

他先将雷渝肩下那根针转过半圈。

雷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左臂青黑立刻退了一寸。

随后捻动母亲心针。

母亲口中吐出一小团黑血。

血落在布上,没有散开,而是缓慢凝成一粒硬珠。

最后,白韶脚尖骤然用力。

顾远掌中第三根针没入半寸。

黑龙残片再次震动。

这一次,车外整片桑田的枯枝同时向一个方向弯下。

没有风。

雪地却被压出一圈圈波纹。

白韶猛地拔出三针。

顾远掌心喷出一道极细血线。

母亲重新吸入一口气。

雷渝青黑的五指也终于松开少许。

三人的脉被强行分开。

白韶接住顾远倒下的身体。

只停了半息,便把他扔回床垫。

像刚才做的并不是从三条纠缠的命里拆出一条生路,而只是替一头牛接回了一根断骨。

?

厢车重新启动时,顾远被疼醒。

手掌的针已经拔掉。

伤口只剩一个红点。

可整条右臂仍在发麻。手指每动一下,掌骨深处便传来迟钝的胀痛,像那根针并没有离开,而是折断后留在了里面。

母亲仍躺在身侧。

脸上多了一丝活人血色。

呼吸虽然微弱,却终于有了规律。

顾远将耳朵贴近她口鼻。

听见一声极轻的气流声后,他紧绷许久的胸口才松开一线。那口气刚吐到一半,母亲肺中又响起一阵细碎摩擦。

像两张湿纸在胸腔里缓慢揉动。

顾远的呼吸重新停住。

雷渝靠坐在对面,左臂青黑退回掌背,五指却比先前更加僵硬。他尝试弯曲食指,指节只动了不到半寸。

方才那次推演之后,他左耳听不见了。

顾远发现,厢车每经过坑洼,右侧氧气瓶都会撞响。雷渝的目光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左侧药箱滑动,他才抬头。

白韶开车。

后视镜旁挂着三枚旧铜扣。

一枚刻医。

一枚刻雷。

最后一枚没有字,表面只有一道深长刀痕。

车辆驶过一处路口时,无字铜扣轻轻撞上玻璃。

雷渝抬眼。

顾远也认出了那枚扣子。

与父亲旧外套上的铜扣一模一样。

小时候顾长明每逢出远门,都会穿那件深灰外套。左襟少了一枚扣,他从未补过,只用黑线把缺口缝死。

有一次顾远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枚新的。

父亲只说,旧扣子丢了,新的扣不上原来的眼。

那时顾远不明白。

如今,那枚旧扣正挂在白韶车中。

雷渝用仍能活动的右手解下“雷”字铜扣。

白韶没有回头。

却从衣袋里摸出一枚生锈打火机,反手扔进车厢。

顾远接住。

打火机冷得像一块冻铁。

底部刻着三个很浅的字。

长明赠。

刻痕已经磨得模糊,最后一个“赠”字只剩半边。

雷渝看见打火机,右手停了片刻。

十余年前,顾长明、白韶与雷渝曾经走过同一条路。

一个后来进了镇政府。

一个烧掉药库,成了兽医。

另一个躲进山中破观,靠替人卜病度日。

如今父亲不见了。

剩下两个人,却在同一个雪夜同时出现。

顾远把打火机握在掌中。

铁壳边缘硌进伤口。

一点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问父亲去了哪里。

想问他们当年到底经历过什么。

也想问那个戴金框眼镜、脸上有三道疤的老人是谁。

可白韶只盯着路。

雷渝也没有开口。

厢车中的沉默不是拒绝。

更像他们都知道,这些问题一旦说出,便会立刻引来某种东西。

车辆驶入县道前,雷渝突然抬起手。

食指敲了三下车壁。

第一次很轻。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

第三次尚未落下,白韶已经松开油门。

前方公路空无一人。

雪被车灯照得发亮。

雷渝从地上捡起一只空药瓶,放倒在车厢中央。

瓶口朝前。

车辆继续滑行。

药瓶没有滚动。

经过前方第一个路标时,瓶身忽然向左转了半圈。

与此同时,车窗上的冰花从右向左裂开一条细线。

白韶方向盘随之左打。

厢车偏离县道,驶进一条被雪覆盖的乡间小路。

车轮碾过冻硬泥沟,整个车厢剧烈跳起。顾远用身体护住母亲,后腰撞上铁棱,眼前一阵发白。

半分钟后,后方县道亮起四盏车灯。

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路口交叉驶过,将原本的前后道路同时封死。

若厢车继续直行,此刻已经被夹在中间。

雷渝没有看后窗。

他把药瓶重新摆正。

瓶口朝右。

三里后,药瓶又转了一次。

这一次瓶身转得极慢。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与另一个方向的力量相互拉扯。

雷渝右眼瞳孔突然失去焦点。

他抬手去抓药瓶。

第一次抓空。

第二次,才将瓶身按住。

白韶立即熄灭车灯,把车停进一座废弃蚕房。

车轮刚隐入墙后,一架直升机的探照灯便扫过远处公路。

白光从蚕房屋顶掠过。

破碎瓦片被照得透明。

一只藏在梁间的猫头鹰骤然飞起,翅膀擦过残瓦,却没有发出叫声。

探照灯停了半息。

随后离去。

雷渝低下头。

鼻端没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