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章 牛棚之下(1 / 2)人间有雪首页

地面沉下去的那一刻,院门同时被撞开。

门板拍在墙上,雪风裹着碎冰灌进前院。几道脚步越过门槛,没有呼喊,没有迟疑,直奔牛棚。

白韶按在铁板上的手没有松。

泥地中央裂开一道细缝。

血水先渗了进去。

随后是顾远脚下那块铺满稻草的方砖。

方砖向下沉落,四周泥土却没有塌陷。藏在草料下的铁链绷紧,齿轮在墙腹里缓慢咬合,发出野兽磨牙般的闷响。

白韶一脚踢灭油灯。

黑暗压下。

顾远身体骤沉。

牛棚里的灯火迅速升高,门缝、草垛和黄牛庞大的身躯只剩一圈模糊黑影。方砖落下两丈后,上方传来木板滑动声,另一层铺着泥和稻草的假地面合拢,将洞口封得严丝合缝。

最后一线光消失前,顾远看见三个人冲进牛棚。

最前一人穿派出所制服。

鞋底却干净得没有一点雪。

方砖继续下沉。

白韶蹲在对面,剔骨刀横在膝上。刀身的牛血尚未凝固,沿刀尖一滴滴落入黑暗。

顾远背靠石壁,手中仍握着药锄。

脚下没有落地。

铁链拉着方砖缓慢下降,四周石壁布满陈旧刀痕。刀痕从上至下,一道压着一道,有些缝隙里还嵌着洗不净的黑褐色污迹。

这不是为藏人修的暗室。

是旧屠宰场的吊牲井。

上方传来沉闷脚步。

有人在敲击假地面。

一下。

停两息。

又一下。

敲击沿牛棚四角移动,每次落点都比上一次更准。

白韶抬起头。

他没有看顶板,耳朵却随着声音微微转动。

第三次敲击落下时,他突然将剔骨刀插入墙缝。

刀尖卡住一枚锈蚀铁扣。

方砖猛地一斜。

顾远脚下一滑,撞向井壁。竹篓从肩头甩脱,黑龙残片隔着旧药书撞上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上方的敲击停了。

牛棚里有人听见了。

紧接着,一根细钻穿透假地面。

金属尖端从顾远头顶上方半尺处探出,缓慢旋转。钻头没有继续向下,而是在黑暗中停了一瞬。

一滴透明液体沿钻头滑落。

落在方砖上。

刺鼻甜味立刻散开。

白韶拔出剔骨刀,刀背敲断铁扣。

方砖失去牵引,直坠井底。

失重只持续了半息。

顾远重重落在一张绷紧的皮网上,五脏几乎被震得移位。白韶落地时顺势滚开,剔骨刀仍握在手中。

头顶方砖继续下坠。

白韶抬脚一蹬。

砖面倾斜着撞入侧方石槽,恰好封住井道。

那滴透明液体在砖上散开。

甜味却没有消失。

顾远胸口的幼鼠忽然抽动起来。

细爪隔着衣料疯狂抓挠。

白韶已经走到墙角,拉开一只生锈风箱。

风箱连着两根粗布管。

一根通向井顶。

另一根没入地下。

他没有向外送风,反而踩住木踏板,将风箱里的空气一股股抽向下方。

甜味被迅速拖入地沟。

顾远掀开棉袄。

幼鼠蜷在胸前,身体僵硬,鼻端渗出一点白沫。

他捧起幼鼠,拇指轻压胸腹。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幼鼠张开嘴,吐出一小团黏液。

白韶扫了一眼。

风箱踩得更快。

上方传来木板破裂声。

那些人没有找到机关,开始直接拆地面。

白韶停止踩踏,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地下空间比顾远想象中更大。

墙边立着一排排铁架,架上摆满蒙尘玻璃罐。罐中浸着动物肝脏、畸形幼崽、长着两颗头的蛇,还有一只已经发白的人手。

更远处亮着一盏青灯。

灯下是一张铁床。

铁床上的人盖着灰色毯子,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

顾远脚步一乱。

药锄撞在石壁上。

母亲躺在那里。

她仍穿着昨夜那件旧棉衣,袖口沾着咳出的暗红血迹。右手腕插着一根透明软管,管中液体缓慢滴落。床边放着父亲那只用了十几年的黑皮公文包,包角磨得发白,搭扣却扣得整整齐齐。

顾远扑到床边。

手指刚碰到母亲颈侧,一只沾着牛血的手已经按住他的腕骨。

白韶将他拨开。

没有安慰,也没有解释。

他割开母亲胸前衣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皮肤。青紫正随呼吸轻轻起伏,像有一尾细鱼藏在皮下。

白韶把剔骨刀扔进火盆。

刀刃烧红。

另一只手从铁架上取下一只木盒。

盒盖开启,里面排着十二根针。

长短不一。

最细的如发丝,最粗的近似铁钉。

白韶选出三根。

第一根扎入母亲耳后。

第二根落在腕间。

第三根没有立即下针。

他抬头看向顾远,指了指床脚的皮囊。

皮囊连着一根软管,另一端接入母亲口鼻上的旧皮罩。

顾远跪到床尾,双手握住皮囊。

白韶伸出三根手指。

顾远压下皮囊。

空气进入母亲胸腔。

三次之后,白韶收起一根手指。

顾远放慢。

上方传来第一声巨响。

封住吊牲井的方砖震了一下。

灰尘从铁床上方落下。

白韶的第三根针刺入母亲胸骨旁。

针尾没入一半。

青紫皮肤下那条细长凸起猛地一缩。

母亲身体随之弓起。

顾远手中的皮囊几乎脱手。

白韶一掌压住她的肩。

另一只手捻动针尾。

那根针像钩住了什么,转动时,皮肤下的凸起也跟着扭曲。青紫从锁骨一路退向咽喉,最后聚成一粒豆大的黑点。

白韶拔出烧红的剔骨刀。

刀尖落下。

皮肤只裂开半寸。

没有鲜血。

一根漆黑细丝从伤口中弹了出来。

细丝落在铁床上,头尾同时卷曲,竟像蚯蚓一样朝母亲伤口爬回去。

白韶用刀背压住。

黑丝疯狂扭动。

刀身温度迅速下降,红色褪去,表面凝起一层白霜。

顾远手中的皮囊突然瘪了。

母亲胸口不再起伏。

他用力压下。

皮囊没有回弹。

软管堵住了。

顾远拔下接口。

一小截黑色东西卡在管中,正在缓慢向皮罩爬行。

他没有用手碰。

药锄尖端插入软管,将黑物挑出。

那是一根更细的丝。

落地后立刻钻向砖缝。

顾远抬脚踩住。

鞋底传来细密震动。

像有一排牙齿在啃咬皮革。

白韶把剔骨刀压得更低。

床上那根黑丝忽然断成两截。

一截在刀下化成腥臭黑水,另一截猛地弹起,直扑白韶眼睛。

顾远手中的药锄横扫过去。

黑丝被锄面拍进火盆。

火焰骤然变成幽绿。

白韶连眼皮都没眨。

他拔掉堵塞软管,换上另一根,重新扣住母亲口鼻。

顾远继续按压皮囊。

一次。

两次。

第五次时,母亲喉咙深处响起一声湿重咳嗽。

暗红血块喷在皮罩内壁。

胸口重新起伏。

白韶抽出三根针。

耳后那根针尖已经发黑。

他把针放进白瓷碗,倒入烈酒。

酒液没有变色。

针尖上的黑却沿碗底爬开,慢慢聚成一只闭合的眼睛。

顾远放缓皮囊。

白韶端起瓷碗,整只扔进火盆。

眼形黑斑在火里睁开一线。

火焰随即熄灭。

地下只剩青灯。

头顶第二声巨响落下。

方砖中央裂开。

一道白光从缝隙射入,扫过铁架最上层的玻璃罐。

白韶提起公文包,塞到顾远怀里。

包很重。

里面不是文件。

金属器物相互碰撞,发出低沉轻响。

顾远背起母亲。

她身体轻得可怕,呼吸贴在他颈侧,一阵冷,一阵热。

白韶掀开铁床下方的排水盖。

腥气从洞中翻出。

下面是一条仅容人弯腰通过的砖渠,水深没过脚踝,渠壁挂满黑色油垢。

白韶先下去。

顾远正要跟上,头顶方砖轰然碎裂。

一截黑色绳索垂进吊牲井。

最先下来的人仍穿着派出所制服。

他的双脚没有踩墙,身体贴着绳索直落。落地前,右手已经举起手枪。

枪口对准铁床。

白韶躲在排水渠入口。

没有露面。

顾远背着母亲,站在青灯照不到的铁架后。

持枪者扫过空床。

目光随即落在地面的血迹。

血迹从床脚一直延伸到排水盖。

太明显。

顾远低头。

白韶刚才故意没有擦。

第二个人顺绳落下。

此人背着一只银色箱子,脸上戴着透明面罩。他蹲在血迹旁,用棉签蘸了一点,放进箱中仪器。

仪器亮起绿光。

两人同时转向排水渠。

就在枪口压低的瞬间,铁架最深处响起一声短促喘息。

像有人藏在那里。

持枪者猛地回身。

青灯下,一个穿灰色毯子的人影正伏在铁床上。

刚才空着的床,不知何时又躺了人。

那人长发散乱,肩膀微微颤动。

持枪者向前两步。

枪口挑开毯子。

毯下不是人。

是一头尚未断气的山羊。

羊腹被剃得干净,皮下贴着一只仍在发热的血袋。白韶从铁架后方接出的细管,正一滴滴将顾远母亲的旧血送入袋中。

检测仪追踪的是血。

持枪者刚要后退,山羊腹下传来机关弹响。

一排屠宰钩从铁床两侧翻起。

最前一钩贯穿他的持枪手。

枪声在地下炸开。

子弹击碎青灯。

黑暗降临。

第二名追兵打开面罩上的照明灯。

灯光亮起的同时,白韶从排水渠中弹出半身。

一根粗针脱手。

针穿过透明面罩下方的呼吸孔,扎入男人口中。

男人抬手拔针。

白韶已经缩回砖渠。

第三名追兵沿吊绳落下。

脚还没触地,银箱男人突然转身,扑上去咬住他的喉咙。

粗针里的药发作得极快。

他的瞳孔散开,牙关却越咬越紧。

两个人滚倒在地。

顾远没有等结果。

他背着母亲钻进砖渠。

渠内低矮。

母亲伏在背上,额头不断撞到拱顶。顾远只能半跪着向前爬,膝盖碾过碎石和锈片,很快磨出血。

白韶在前方移动。

那副圆胖身体进入窄渠后,反而快得像一条钻进泥里的鱼。围裙里的刀具没有一件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