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阳城往西三百里的清虚山,便是天师府。
马车沿著青石山道盘旋而上,两侧古松参天,偶有野鹤自閒云掠过。
“白怜儿妹妹,看到没?那边的歪脖儿松树,是三百年前一位天师府的老天师天雷劈歪——哦不对,好像是喝多了,御剑撞歪的……不重要!”
祝璇月掀著车帘,兴奋地朝外指点,嘰嘰喳喳。
沈长天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没接话。
苏怜抱著剑,一双金灿灿的杏眸死盯著祝璇月,面无表情。
祝璇月以为她对天师府的景色很感兴趣。
但实际上……
苏怜只觉得聒噪,想把祝璇月的舌头给切掉。
但公子不许,她忍了。
马车停在了山门前。
朱红色的石门,楣上刻著“道门通天”四字,笔锋遒劲。
两名道童立在石门前方,两人年纪都不大,看著十二三岁,身著与祝璇月相似的黑白道袍。
祝璇月跳下马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朝山门走去。
“开门开门!你们祝师姐回来了!”
两个道童闻言,对视一眼。
左边那个不由捂嘴偷笑:“祝仙人回来啦。”
右边那个抱著拂尘,语气慵懒:“璇月师姐,您这次出去,又抓了个什么不得了的大妖回来呀?上次您溜出去,抓了一窝……我记得是……”
“蛤蟆。”
“哦对,还没成妖的蛤蟆。”
两人捂嘴偷笑。
祝璇月全然不觉这是嘲笑,忙纠正道:“说多少次了,那不是蛤蟆!那是灵蟾,二者看著相似,但內里却是大相逕庭——算了,跟你们两个小的说不明白,让让。”
沈长天杵著拐杖缓走来,苏怜跟在他身侧。
那俩道童打量了一下她们:“这两位是……”
“客人!”祝璇月翻了翻储物袋,掏出一块令牌亮了亮,“离位长老亲传祝璇月,带客入山,记档。”
值守弟子接过令牌验了验,又上下打量了沈长天。
——病秧子。
又打量了一下苏怜。
——矮子。
最后看了一眼祝璇月。
——傻子。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道童嗤了一声,登记完毕,將令牌丟还给祝璇月,就开了山门禁制。
祝璇月接过令牌就往里走,还兴冲冲地想让沈长天走快点:
“走走走,我带你们去遛遛!天师府里可有不少好玩的……”
沈长天没管那两个小道童的眼色,杵著拐缓步跟上。
刚走几步,就听耳边一声冷冷的声音:
“傻子。”
沈长天循声看向苏怜。
苏怜连忙摇头,指了指祝璇月:“我说她。”
沈长天点了点头:“知道就行了,別说出来。”
“哦。”
苏怜顿了顿:
“还聋。”
“……”
三人沿著山道往上。
天师府比剑门的布局更加鬆散,殿阁依山势层层叠上,隨处都可见驻足白鹤,突出个道法自然。
祝璇月一路走一路说:
“左边那片是外门弟子的练功场,右边那条溪是从山顶灵泉引下来的活水,我们府里的丹药有一半都靠那水炼的——
“前面那座高楼看见没?那是镇岁阁,里边放的全是天师府的內门秘典,我以前好几次都想溜进去,但门禁太严了……嘿嘿。”
沈长天脚步顿了一下,顺著她所指的那七层高阁看了一眼。
岁阁。
他记了一下位置。
“再往上就是八位天师长老的洞府了,我师父坐离位,道號山清……可是一位六境的修士,哼哼,本天师就是他收的关门弟子!”
刚过一道石桥。
“站住!”
浑厚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在!”祝璇月直接惊得原地立正。
沈长天循声望去,一位身著玄青色道袍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其修为內敛,但无论是气质还是给人的感觉,都要更厚重。
应该是个四境修士。
“钟师兄!”祝璇月一脸尷尬,傻笑道,“午好呀啊哈哈哈……”
那钟姓师兄眯了眯眼:
“祝璇月,上次你把丹房炸了,山清真人罚你面壁三月,你不面壁,还偷溜出去,带外人回来。”
“不是不是……钟师兄你听我解释嘛——”
“洗耳恭听。”
祝璇月嘴巴张了一下,连忙摊手介绍道:“那什么,这两位是我师父请来的客人,我师父请的哟”
“山清真人三日前还在说,你再不回来就別想回来了,他请客人?而且这……”
他想要说“一个病秧子,一个矮丫头。”
但视线扫过两人,却发觉沈长天虽病弱,但站姿挺拔,气质不凡;苏怜虽然矮,但眼神中藏著一抹锋芒……
便也没把话说出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稍稍放出灵气,行以威慑,道:
“二位,天师府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进的。祝璇月这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你们若是被她骗来的,我可以派人送你们下山。若是有什么別的目的——”
正常而言,寻常凡人乘著这四境修士的灵气,直接双腿发颤了。
可他话未说完,沈长天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拐杖点地,不疾不徐。
沈长天本来想著,祝璇月是长老亲传,跟著她进天师府也就不用暴露剑门的身份了,但现在来看,他错判了。
他走到那钟姓弟子身侧,低声说道:
“在下的確是山清真人请来作客的,至於那位祝前辈,只是路上碰见了,听说她是山清真人关门弟子,就让她帮忙带了下路。”
沈长天顿了下,把住苏怜的肩膀,將她原地扭了四分之一圈,而后伸手握住苏怜身后灵剑剑柄,出鞘三寸。
银白色剑身显出,同样显出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篆印。
——是剑门的剑庐金印。
钟姓弟子的目光落在那枚篆印上,眼眸微睁。
剑门剑师打造的上品灵剑。
唯有剑门高阶弟子,或者与剑门渊源极深之人,才可能持有。
剑门和天师府往来虽少。
但两者都属东胜州排名前五的仙宗。
钟姓师兄忙也頷首,拱手道:
“失敬,原来是贵客,在下钟明远,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主要是……”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稍远处的祝璇月。
沈长天也看了看祝璇月,明白了他的意思:“钟前辈客气了。”
“二位请进,天师府待客之道不会怠慢。若有需要,可隨时遣人来外堂寻我。”
说罢,他又恶狠狠地剜了一眼祝璇月,御剑就离开了。
祝璇月呆呆地看著他飞走,过了好一会儿,忙是凑过来:
“白公子,你到底啥身份啊?我还是第一次见那姓钟对谁那么客气……平日里就算面对长老都是一张黑脸呢。”
沈长天杵著拐,继续往前走去:
“病弱的瘸腿俊少年。”
“?”
祝璇月跟了上去,从侧面打量了一下沈长天。
——女鬼才喜欢这样式儿的。
但回想起在喜命庙里看见的沈长天的魂魄。
“嗯……的確俊。”
话音刚落。
苏怜忙伸手拉了拉沈长天的衣袖。
沈长天转头看过去。
苏怜眉头蹙了下来,语气篤定:
“不许勾引傻子。”
“……”
祝璇月愣了一下,不解地歪头:
“?你哥也不傻啊,而且我也没勾引你哥。”
沈长天:“?”
他欲言又止。
苏怜也直挺挺地將嫌弃表露在了脸上。
……
祝璇月的住处在天师府西北角,一处极为偏僻的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