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镇照三年前来看,变化不可谓不大。
新铺的青石板路从码头一直延伸到镇中心,沿街的店铺翻修过,木墙刷了桐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蜜糖色的光泽。
数十艘货船停泊在港口,桅杆上掛著的基本上都是上红下白的团扇图案,那是属於宇智波商会的船队。
码头上的搬运工比三年前多了不少,他们卸货的动作麻利,没有从前那种懒洋洋的拖沓劲儿,因为宇智波商会的规矩很明確,干多少活拿多少钱,偷懒的直接换人,不剋扣但也不养閒人。
这规矩刚推行时有人骂娘,现在码头工人赚的钱比三年前翻了几番,骂声就没了。
镇公所二楼的窗户敞著,海风裹著鱼腥味吹进来。
安多坐在镇长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帐本。
他比三年前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变化最大的是眼神。
达米安初见安多时,他的眼神是疲惫的、迷茫的,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十几年终於能做事的眼神。
他右手捏著羽毛笔,一边写一边说。
“码头区的船位费这个月收了一千二百万贝利,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七。”安多翻过一页帐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新加入商会的散户小船有十一艘,科诺米群岛的运输队和新增的几家水果船队也都签了新的季度合同。”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坐著的人,继续道:“巴洛先生说想把航线扩展到哥亚王国的高城区,需要那边港口的停泊许可。”
坐在他对面的是宇智波米拉。
三年前那个在巷战里咬穿海贼喉咙的少女,如今轮廓彻底长开了。
深色的长髮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颧骨线条变得锋利,眉眼的弧度介於锐利与冷艷之间。
她背后的少女叫罗莎。
罗莎个头不高,浅褐色的短髮刚好垂到肩膀,额前別著一枚贝壳髮夹。
她的五官清秀,嘴角天生微微上翘,看上去总像在笑。
但这种笑和三年前在梅尔顿赌场里討好客人的笑不同,那时候的笑是硬挤出来的,现在的笑是跟著米拉久了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她穿著素色的束腰裙,腰间別了一把短刀,刀柄被磨得发亮,显然经常保养。
安多合上帐本,靠回椅背,语气很鬆快:“埃德温当年抽五成税,码头工人的工资两个月发一次,海蛇帮还要另外收保护费,现在码头抽一成管理费,集市抽半成。”
他笑了一声,继续说:“上个月码头一个搬运工摔断了腿,巴洛先生批了五万贝利的医药费,梅尔顿和海蛇帮在的时候,摔断腿的人连码头都不许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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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多把帐本推到桌子一角,看著米拉说:“我父亲活著的时候骂我没出息,说商人就该把每一贝利都榨出来。他如果还活著,看到我把抽成砍到这么低,大概会再骂我一遍。”
“他如果还活著,你现在还在家里关著呢。”米拉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讽刺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安多顿了一下,隨即点头,“也是。”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文件,推到米拉面前,“这是下个月的码头扩建计划,需要商会的资金批覆。巴洛先生上周说要看,我改了三版,这是最终版。”
米拉接过文件,没有打开看,递给身后的罗莎。
罗莎接过去,收进隨身带的皮质文件筒里。
“巴洛明天才从科诺米群岛回来。”米拉站起来,“东西我会给他。”
安多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不在议程上的问题。
“米拉小姐,巴洛先生最近有没有提过伟大航路的事?”
米拉看了他一眼,安多立刻解释。
“不是我要打听,是上个月罗格镇那边来了一艘商船,说有人在打听东海到伟大航路的航线,报价很高。”
“商会的事我二哥管。”米拉说,语气没有鬆动,“你当好镇长,码头和集市不出乱子,其他的不用操心。”
安多点头,没有再问,三年前他就明白了宇智波家的规矩。
米拉转身走向门口,罗莎跟在她身后,安多送到门口就停住了。
三年前他第一次送米拉时想跟著下楼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从那以后他知道送客送到门口就行。
——
米拉和罗莎走后,安多站在镇公所二楼的窗边,从这里能看见整条街。
太阳刚沉到海平面以下,码头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卸完货的搬运工三三两两走向酒馆,口袋里装著当天结算的工钱。
三年,安多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了一遍。
三年前这条街下午五点就没人了,不是不想出门,是不敢。
海蛇帮的人天一黑就开始挨家挨户收治安费,梅尔顿的赌场开到凌晨,但普通人从那扇门进去,十有八九是爬著出来。
那时候码头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因为修灯的钱被层层截到不知道谁的口袋里。
父亲活著的时候怎么说来著,“码头工人不需要路灯,他们有手有脚的不会摸黑走路吗?”
安多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顺著皮肤渗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