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父亲坐在楼下那张红木办公桌后面,一边往菸斗里填菸丝一边骂他蠢。
埃德温是个精明的商人,精到能在梅尔顿和海蛇帮之间左右逢源,精到能把码头的抽成从三成涨到五成而脸不红心不跳。
他的执政理念简单得只剩一句话:谁给我钱,我给谁盖章。
码头工人罢工那一次,父亲怎么处理的?
安多记得清清楚楚,叫来海蛇帮的人,打断领头的三条肋骨。
第二天罢工就结束了,父亲在晚餐桌上洋洋得意地说:“这群人跟驴一样,鞭子抽够了就老实了。”
那是吸血。
安多现在有对比了,他想明白了。
不是管理也不是经营,甚至不算剥削,剥削至少把牲口餵饱了下地干活。
那就是吸血。
拿一根管子插进码头的血管里,吸到吸不动为止,等这块地盘吸乾了再换下一块。
宇智波巴洛第一次找他谈话的时候,安多以为换了另一根管子。
结果巴洛坐在他对面,摊开一张手绘的东海航线图,说:“橘子镇的码头吃不下科诺米群岛全部鱼获,因为散户船主没地方停船。你把码头扩出去,停泊费按船型收,散户比商队少收两成。他们赚到钱就会把更多港口的货带过来,到时候橘子镇就是东海的橘子镇。”
安多愣了好一会儿,他翻遍了脑子里的所有经验,没找到对应的回应模板。
最后他问了一句很蠢的话:“那你们赚什么?”
巴洛看了他一眼,说:“码头赚的钱你拿去养路、修灯、建设镇子,商会赚的钱在下一张航线图上。”
安多花了三个月才彻底明白巴洛在说什么。
他算了一笔帐,码头停泊费减半,但停船数量翻了好几倍;集市抽成降到半成,但摊位从四十个涨到了三百个;码头工人日结工资翻倍,但他们的老婆孩子会在集市上花钱买鱼买菜买布料。
钱不是被吸上去的,是流起来的。
安多把额头从玻璃上抬起来,转过身看著桌上那份码头扩建计划。
他在文件末尾签了自己名字,旁边空著一栏等著巴洛的签名。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父亲在同样的位置签文件,钢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因为用力太大。
安多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文件底部的备註栏里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字。
“建议將新码头最东侧的泊位留给散户船主,与商队泊位相邻,便於散户搭商队的航线带货。”
写完他把笔搁下,笑了一声。
上个月他向巴洛提过类似的建议,巴洛只说了四个字:“核算清楚。”
安多真的算过了。
散户船主如果能搭商队的顺风航线,一趟能多赚二十万贝利。
二十万贝利对一艘小货船来说够全家吃两个月,对橘子镇的集市来说意味著多了几十个新摊位的新货源,对宇智波商会来说,则能收取船位费、卸货管理费,还能在集市的每一笔交易里抽成。
安多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桌上的帐本听见,“宇智波和父亲不一样。”
“不是吸血,是引水。”
——
镇公所外面的街道上人来人往。
两个鱼贩推著板车从集市方向走来,车上堆著今早刚到的科诺米群岛冰鲜鱼。
他们见了米拉,同时停下脚步,把板车往路边靠了靠,低头行了个礼。
米拉微微点头算作回应,脚步没停。
罗莎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
“走吧,去喝一杯。”米拉回头对罗莎说道。
“啊?”
还没等罗莎回答,米拉就头也不回地朝集市方向走去,罗莎只得小跑跟上。
两人穿过集市时,卖水果的老妇人冲罗莎招手喊了声“罗莎小姐”,罗莎回了个笑容,但没有停步。
她们拐进一条石板路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蔽了半条街,树荫下就是红骷髏酒馆。
酒馆的门面翻修过,原来的木门拆了换成双开门的铁框玻璃门,门楣上掛著一个翻新重做的红色骷髏头,之所以还用这个招牌,是罗伊的主意,说老客人看到熟悉的招牌才不会跑。
罗莎在门口停了一下,玻璃门里传出嘈杂的人声和酒杯碰撞的动静,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坐了不少人。
她捏了捏文件筒的带子,说:“米拉小姐,要不我在外面等?”
米拉侧头看她,“怕什么?”
“不是怕。”罗莎顿了顿,如实说,“酒馆这种地方,女人进去,总是麻烦的。”
米拉伸手推开了门,回头笑了笑,做了个请进手势,说:“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