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从后门窜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跑得不快，步子短，频率高，脚掌落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刚好够后面的人听见，又刚好让他们追不上。

巷子在她面前分岔了。

米拉拐进左边那条，右边是死胡同。

身后的脚步声跟著拐进来，她连续拐了三个弯，左，右，再左。

每拐一次，身后那个沉重的脚步声就远一点。

大鬍子的体型在这种窄巷里不占优势，每过一个弯都要侧一下肩膀，但另外两个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们对这片巷子比她熟。

第四个弯是个斜角，巷子在这里往右偏了大约三十度，墙壁上突出来一截石砌的烟囱基座，把路宽收窄了將近一半。

米拉侧过肩膀挤过去，脚后跟在石沿上磕了一下，慢了半拍。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五指扣住了她握刀的右手腕。

米拉的拇指被箍住了，抽不出来。

他捏的是她的腕关节，力道不重，但位置很准，米拉的手臂被反拧到背后，短刀从手里滑落，刀尖朝下，在石板路上弹了一下，噹啷一声躺平了。

另外两个人从巷子两头走上来。

大鬍子的脚步声从后面靠近，粗重的喘息里带著一股烟臭味，另一个人从前面绕过来，瘦脸，颧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从颧骨斜拉到耳根，癒合得不好，疤痕组织鼓出来，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走到米拉面前站定，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不宽，但手臂很长，垂下来能过膝。

刀疤脸低头看著她，她被反拧著手臂，上半身被迫往前倾，头髮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刀疤脸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他歪著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然后把她的头髮从脸上拨开，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下。

“好好好。”他的嘴角往上扯，露出几颗黄褐色的牙，“是个美人胚子。”

大鬍子在她身后嘿嘿笑了两声。

刀疤脸鬆开她的下巴，往后退了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腰。

他捏著自己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鬚，“梅尔顿那里正缺这种货。”

他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往前倾了倾身子，凑近她的脸，“这次有得赚了。”

他的语气和码头上谈鱼获价钱时一模一样。

米拉看著他，回忆起一些事情。

五岁那年，镇上的男孩儿说女孩儿不能爬树，她做到了，从树上跳下的时候膝盖磕破了，血流到脚踝，但她没哭，她捡起地上最粗的一根树枝，追著那个男孩跑了半个镇子。

八岁那年，码头的搬运工摸著她的头说，小丫头长得真俊，长大了找个好人家嫁了，你爹就享福了。

她把那个搬运工晒在码头上的渔网全扯散了，每一根绳子都扯得乾乾净净。

九岁那年，隔壁镇的鱼贩子来家里收货，看见她在灶台边烧火，说这丫头手脚麻利，再过几年能卖个好价钱。

她把那鱼贩子的帐本都扔海里了，巴洛没说什么，只是换了一个鱼贩子记帐。

十岁那年，她问马库斯，为什么镇上的女孩儿长大了就只能嫁人？

马库斯刨了一下午木头，晚上把四个孩子叫到跟前，说，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爹不拦。

十一岁那年，她第一次把短刀握在手里。

刀柄上缠著麻绳，握起来刚刚好，她对著白蜡树挥了一下午刀，虎口磨破了，麻绳被血染成了褐色。第二天她照常修炼。

十二年，她活了十二年，从记事起就在听同一句话，你是女孩儿，你不该这样，你不该那样，你会嫁人，你会生孩子，你会老在白蜡岛上，和所有女人一样。

每一句话都像往她身上套一根绳子，五岁套一根，七岁套一根，八岁九岁十岁，一根又一根。

而刚才。

“好好好，是个美人胚子。”

“梅尔顿那里正缺这种货，这次有得赚了。”

绳子，又一根绳子。

一根是更粗的，更脏的，更噁心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