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没有犹豫,像是知道那东西在哪里。
事实上她不知道,但她身体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种微弱的牵引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的胸口,另一头埋在树林深处。
巴洛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走在米拉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很轻,呼吸很稳。
但他的右手一直微微张开,五指保持著隨时可以握紧的状態。
那是从小养成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戒备。
罗伊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髮乱成一团,脸上还带著睡痕。
但他跑得很快,快到超过巴洛和米拉,一头扎进树林里。
“罗伊!”达米安在后面喊了一声。
罗伊没有停。
那股牵引感在他身体里是最强的。
勾玉在他兜里待过整整一个傍晚,从沙滩到镇上,从镇口到家门。
勾玉中那道暗红色的裂痕在他的体温下微微发暖过,那丝暖意渗进他的皮肤,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所以他比別人都更清晰地感知到它的位置。
他在一棵最大的白蜡树下停住。
树龄至少百年以上,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银白色的叶子层层叠叠,月光只能从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不断晃动的光点。
罗伊蹲下来,双手插进落叶堆里,开始刨。
米拉赶到的时候,罗伊已经把表层的落叶刨开了一大片。
她没有犹豫,蹲下来和他一起刨,然后是巴洛,以及最后赶到的达米安。
四双手在月光下翻动著落叶。
树叶下面藏著更陈旧的落叶。去年的,前年的,被雨水浸透过又被阳光晒乾的,散发著腐殖质特有的气息。
他们一层一层地向下挖,手指被树枝划破,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碎叶,没有人停下。
罗伊的手指最先触到了什么。
硬的,光滑的,微微发暖。
他握住了它。
那枚勾玉。
四个人围在一起,看著罗伊掌心中的勾玉。
玉还是那枚玉。
白玉质地,中段有一道细细的裂痕,裂痕里嵌著一缕凝固般的暗红色。
背面的团扇刻痕依旧模糊不清,像是被无数岁月磨去了稜角。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晚餐时它只是一块石头。一块来歷不明的、让人不安的石头。现在它躺在罗伊掌心里,微微发著光,像在呼吸。
那股牵引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连接。
“回去吧。”达米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们往回走,米拉走在达米安身侧,巴洛走在最后,罗伊走在中间,手里攥著勾玉。
回到家的时候,厨房的灯亮著,马库斯坐在木桌旁。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四个孩子从后门走进来,看著罗伊手里的勾玉,看著他们沾满泥土的手指和被露水打湿的裤脚。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罗伊的掌心。
勾玉安静地躺在那儿,不再发光,像一枚普通的、温润的白玉。
“都坐下。”马库斯说。
四个孩子依次落座。达米安坐在父亲右手边,巴洛坐在左手边,罗伊和米拉坐在对面。
勾玉被放在桌子中央。
“一个一个说。”马库斯的目光从四个孩子脸上扫过,“梦见了什么?”
沉默了几秒。
达米安先开口。
“一个人,穿著深色的衣服,背后有一个图案,和这枚石头上刻的一样。”他顿了顿,“他用一把短刀,一个人打败了十几个人。”
“然后呢?”
“然后他结了一些手势,从嘴里喷出六团火焰,每一团火焰都能自己飞,像活的一样。”
达米安说完之后,目光落在桌面上,眉心微微皱起。
他的语气很平稳,但握在桌沿的手收得很紧。他在想的不是那个男人的强大,而是那个男人战斗时的姿態,那种不是为了杀而杀、而是为了什么別的东西在挥刀的姿態。
他暂时还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巴洛接过话头,“从嘴里喷出来的火,有六团,各自飞向不同的目標。击中之后会爆开。”
他的敘述比达米安更精確,像在复述一份报告,“那个手势,他结了六个印顺序我记得。”
他把六个结印的动作一个接一个地比划出来,手指的弯曲角度、双手交叠的次序、手腕翻转的方向,一丝不差,比划完之后他放下手。
“剑术我也记得。他的脚步是固定的节奏,前三步进攻,第四步变向,第五步换手。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的时候,身体会向左倾半肩,给下一刀留出空间。”
巴洛没有说“我可以学”了,但他的眼睛在油灯下亮著。
罗伊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有很多东西想说,他想说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时的眼睛,想说三颗勾玉转动时他感受到的那种巨大的、说不清的悲伤,想说“让宇智波再次伟大”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时他胸腔里涌起的莫名的酸涩。
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眼睛里有三颗勾玉在转。”
米拉最后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那个手势,二哥记得六个印。我记得第七个。”
巴洛的眉梢动了一下。他记得很清楚,印只有六个,他刚要开口,米拉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火喷出去之后,他的右手还有一个收尾的动作,食指和中指併拢,从嘴边向外划。不是结印,是控制火焰飞行方向的。”
她看著巴洛,“你盯著他的手,所以没看见火焰在空中的轨跡,我看见了,六团火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但它们在空中有交叉点,交叉的时候,它们会交换位置,让敌人无法预判落点。”
米拉说完之后,把下巴微微扬起一点。
“你们都盯著那个男人,我盯著他的对手。他打的是十三个人,不是十几个。七个在前,四个在屋顶,两个藏在巷道里。他出刀之前就知道那两个藏在哪里。因为他的眼睛,在他出手之前,就已经看到他们了。”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马库斯看著米拉,他看了很久,久到米拉的眼神开始微微发虚,下巴也不自觉地放低了一点。
然后马库斯把目光转向勾玉。
“这东西。”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它给你们看的东西,你们全都记住了。”
四个孩子都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写在每个人的眼睛里了。
那些画面、那些动作、那些结印的手势,全部清清楚楚地烙在他们的脑海中,像用刀刻在白蜡木上的纹路,不会褪色,不会模糊。
马库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发出缓慢的、有节奏的声响。
工坊里晾著的白蜡木会在清晨被锯开,渔船的船底还等著他去修补,院子里堆著的刨花明天要清扫乾净。
那些都是他熟悉的事,是他做了大半辈子的事。
但这枚勾玉,不属於那些事的范畴。
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这东西是我扔掉的,你们捡回来的。”
他的目光从达米安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所以它归你们管。”
他站起来,把油灯往桌子中央推了推,让光更多地落在勾玉上。
“睡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一级一级地远去,然后是房门合上的轻响。
厨房里只剩下四个孩子,一盏油灯,和桌上那枚安静的白玉。
达米安最先站起来。
“明天再说。”
他没有拿勾玉,转身上楼。
巴洛坐了更久一些。他看著勾玉,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比划著名那个结印的顺序。
还有米拉说的第七个动作,那个控制火焰轨跡的收尾手势。
他在脑海中把整套动作组合起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上楼。
罗伊和米拉最后留在桌边。
米拉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盯著勾玉。
“三哥。”
“嗯?”
“那个人的眼睛,你也看见了吧。”
“……嗯。”
“三颗勾玉在转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罗伊没有回答。
他记得那双眼睛,猩红色的瞳孔,三颗黑色的勾玉缓慢地转动著。
他记得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时的表情。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
米拉把勾玉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玉背上的团扇刻痕在油灯下依旧模糊难辨。
“让宇智波再次伟大。”她轻声念出这几个字。
这是他们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出口。
声音落在安静的厨房里,落在油灯的光里,落在那枚勾玉上。
勾玉没有发光。
但它微微暖了一下。
只有握著他的米拉感觉到了。
白蜡岛的夜晚还没有结束。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从这个夜晚开始,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