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蜡岛的夜晚从未像今晚这样安静过。
晚餐时的惊变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散去之后,剩下的只有更深更沉的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追问,连碗筷都是沉默著收拾乾净的。
马库斯坐在工坊的木凳上,盯著自己左手掌心。
那块被铁皮划开的地方现在平滑如初,连一道最浅的疤痕都找不到。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最后上床睡觉。
二楼,四个孩子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
达米安面朝天花板,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著。
他在想巴洛晚餐时说的那些话。
“海军保护的是秩序,秩序和正义不是一回事”。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拔不出来。
隔壁房间,巴洛侧身躺著,面朝墙壁,他的呼吸均匀,像是在睡,但眼睛却是睁著的。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的木纹上,脑海中反覆回放著那个声音。
“让宇智波再次伟大”
巴洛把宇智波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拆解了很多遍,最后闭上了眼睛。
最小的那间隔间里,米拉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平时睡觉从来不蒙头,被子里太闷了。
但今晚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这样就能把身体里那种陌生的异样感隔绝在外面。
她的眼皮很重,但她不敢睡。
她害怕一闭上眼,那种灼热感会再次涌上来。
罗伊躺在靠窗的位置,他已经睡著了。
他是四个孩子里最早入睡的。
晚餐时的惊变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脑袋一沾枕头就沉进了黑暗里。
他的眼皮在轻轻颤动,眼球在下面快速移动著。
他在做梦。
——
一轮血红色的月亮悬在天顶,把整个世界染成暗红。
罗伊发现自己站在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上。
脚下不是白蜡岛的沙土,而是坚硬的石板地面。
四周是木质的房屋,屋檐下掛著红色的灯笼,灯笼上印著黑白相间的图案,一面扇子,上红下白。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男人,背对著他,站在街道中央。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罗伊脚边。
男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背后印著同样的红白团扇图案。
他的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尖斜指向地面,刀身上倒映著血色的月光。
街道的另一端,有人来了。
不止一个,十几条人影从屋檐上、巷道中、街道尽头同时涌出来,手里握著各种武器。
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刻意遮住了,只有眼睛的位置亮著幽暗的光。
那个男人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然后刀光亮了起来。
罗伊从未见过那样流畅的动作。
像水从高处流下,像风穿过树叶,像退潮时海水从礁石上滑落,每一个动作都衔接著下一个,没有任何多余,没有任何犹豫。
短刀在男人手中翻转,格开迎面刺来的苦无,刀背顺势撞上敌人的手腕,然后刀尖向上斜挑,划过一个乾净的弧度。
血溅出来,在红色月光下甚至看不清顏色。
男人在人群中穿行。
他的脚步踩著某种固定的节奏,每一步落地都恰好避开攻击的轨跡。
短刀在他手中不是武器,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意志的投射,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罗伊看呆了。
然后男人收刀,手指以各种奇异的方式交叠、弯曲、扣紧,然后他把手举到唇边。
“火遁·凤仙火。”
六团火焰从他口中飞出,像六朵在夜空中绽放的花。
火焰在空中分散,各自沿著不同的轨跡飞向剩余的敌人,精准得像每一朵都有自己的眼睛。
它们在击中目標的瞬间爆开,火星四溅,將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罗伊站在火光中,瞳孔里倒映著漫天飞舞的火星。
男人转过身来。
罗伊终於看清了他的脸。
但他记不住那张脸。
明明看见了,明明每一个五官的细节都在视线里清晰无比,但当他试图把那张脸印进脑海时,所有的细节都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漏掉了。
唯一留住的,是那双眼睛。
猩红色的瞳孔中,三颗黑色的勾玉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转动著。
像三颗黑色的月亮,围绕著血色的星球运行。
那双眼睛看著罗伊。
没有说任何话。
但罗伊听到了那个声音。
“让宇智波再次伟大。”
他猛地睁开眼。
罗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后背的汗水把床单浸湿了一大片。
他盯著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梦中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那把短刀的弧光、六朵分散飞行的火焰、还有那双猩红色的、带著三颗勾玉的眼睛。
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梦不会这样。
梦是会在醒来后迅速褪色的东西。
但此刻他脑海中的画面比任何真实的记忆都要鲜明。
他甚至能回忆起那个男人收刀时手腕转动的角度,能回忆起六团火焰各自飞行的轨跡,能回忆起那双眼睛里三颗勾玉旋转的方向。
那不是梦,那是某种別的东西。
巴洛从床上坐起来,他醒来已经有三分钟了。
三分钟里他一直保持侧躺的姿势,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一个真正睡著的人。
但他的眼睛睁著,瞳孔深处还残留著梦境带来的震颤。
他也梦到了。
同样的血月,同样的街道,同样的男人,同样的剑术与火焰。
不同的是,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盯著那个男人的手,结印的手势、握刀的角度、出刀时手腕转动的幅度。
然后他醒了。
然后他听到了隔壁的喘息声,罗伊也醒了。
然后他听到了更远的房间里,达米安坐起来的声响,以及米拉压抑著的、极轻极轻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醒了,所有人都做了同一个梦。
巴洛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正好撞上从隔壁出来的达米安。
兄弟俩在走廊里对视了一秒,不需要说话,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然后他们同时听到了一楼厨房传来的脚步声。
巴洛的反应比达米安快了一步。
他三步並作两步衝下楼梯,手在扶手上借力,整个人几乎是滑下去的。达米安紧隨其后。
厨房內是米拉,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带著没擦乾净的泪痕,但她的眼神已经和晚餐时完全不一样了。
那个被嚇到尖叫、把自己裹进被子的小女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咬著嘴唇、眼睛里烧著某种决心的孩子。
“你们都梦到了?”她问。
巴洛点了点头。
“那个眼睛。”米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红色的,里面有三个黑点,在转。”
“勾玉。”巴洛说。
“什么?”
“那个黑点的形状,和父亲扔掉的石头上面的图案一样。”
达米安从他身后走过来,站在厨房中央。
“所以那不是梦。”他说。
“不是梦。”巴洛转过身,看向后门的方向。那扇门紧闭著,门外是白蜡树林,月光下银白色的树叶正在沙沙作响。
“那东西在后山的林子里。”
“我去找。”
米拉作势就要往后门走。
“等等……”达米安伸手想拦她,但米拉已经从他手臂底下钻了过去。
她光著脚跑到后门口,踮脚拉开门閂,推开了后门。
夜风涌进来,带著白蜡树叶特有的清苦气味。
巴洛跟了上去。
他没有拦米拉,而是走在她的侧后方,保持著一个既不会跟丟、又能在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把她拉到身后的距离。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著树林的边缘,左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平时掛著一把处理鱼鳞的小刀,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月光下的白蜡树林是一片银白色的海。
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