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进来吧,地方不大,也够住了!”
伊瓦尔推开厚重木门,率先走了进去。
罗格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时下意识抬头扫了一眼。
院墙由灰黄色的石块砌成,缝隙里长满了青苔,约莫有两米多高。
墙身还算结实,寻常人想翻进来也没那么容易,只是长期无人看守,再高的院墙也防不住惦记的人。
院子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中央是一片铺着碎石的空地,两侧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枝叶繁茂。
一行人走进院内,接下来参加竞技大会之前,他们都会暂住在这里。
罗格心里清楚,在这座城市里,一栋房子本身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任何一砖一瓦,任何一根木头都值钱。
若是长期没人看管,门板、木梁、石料都会被人偷偷拆走换钱。
“一个多月前,看守这处老宅的老仆死了,我也没来得及管这边……”
伊瓦尔的话语声从前面传来,刚好解答了罗格心中的疑惑。
空宅招贼再正常不过,没人住的房子,很快便会引来蟊贼和流浪汉。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们在主楼几个主要房间里都发现了流浪汉生活过的痕迹。
好在屋里早已空了,只留下些破布和烧火后的灰烬。
伊瓦尔摆了摆手,表示这里没什么值钱的家当,也就一些锅碗瓢盆被偷光了,损失不大。
石木结构的主楼侧边,连着一个半塌的马厩。
主体木架子还在,只是屋顶破了几个大洞,稍微修一修就能用。
队员们陆续把马匹牵进马厩,又把马车上的货物一件件搬进院子,堆放在屋檐底下。
“你们几个,去把仓库检查一遍,看看那里还要修。”
“带几个人把院子收拾出来,杂草拔了,地扫干净!”
“其他人,进屋里把灰扫干净,动作轻一点,别把还能用的东西弄坏了。”
伊瓦尔站在院子中央,先向自己的属下安排起了各项事务。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每一句都清晰地传进众人耳中。
他带来的属下们四散开来,各自领了任务去忙活。
罗格的队员们也没闲着,不等罗格开口,便主动加入了清扫的人群。
拔草的拔草,扫地的扫地,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已经爬上了马厩屋顶,开始修补那些破洞。
原本安静的院子,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吆喝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惊得屋里的野猫窜了出去。
临近傍晚时分,城外的樵夫们送来了柴火,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厨房门口。
卖菜的小贩和肉铺伙计也先后来到院子,送来了新鲜蔬菜和肉食。
斯林大妈已然带着几个妇人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在城里,只要有钱,各种食材都能买到,比村子里方便得多。
夕阳的余晖斜斜越过院墙,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整个宅子总算安顿了下来。
院子焕然一新,杂草被拔得干干净净,碎石路也重新露了出来。
屋子里的灰尘也都擦去了,虽然家具简陋,却也透着几分清爽。
罗格和伊瓦尔坐在正屋里,就着桌上的油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伊瓦尔放下手中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几下,酝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封臣之间的比斗……是伯爵大人今年新设的项目。”
罗格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打断,只是喝了口水,安静地听着。
“以往的竞技大会,无非就是个人比武那一套。步战、混战,投掷飞斧、冠军赛。谁拳头硬谁赢!”
“但今年不一样了。”
伊瓦尔的语气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封臣战考验的不只是个人武艺,更是封臣麾下队伍的整体战斗力。”
“每支队伍定额三十人,所以我必须凑足这三十名精英。”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决定把所有情况都摆明了说:
“虽然手持木盾木剑比拼……但还是极其凶险的,没说不可以肉搏!”
“打断骨头、摔断胳膊都是常有的事,每次竞技大会都有残废的……”
罗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这种竞技大会,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危险。
说是“竞技”,其实和真正的战场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武器换木头剑罢了。
但那些高阶战士手持木剑,照样能把人捅穿!
好在允许自备甲衣,否则罗格才不愿消耗手下的战士,参加这些比斗。
“我有一名不对付的同僚……这次封臣战,他肯定也会参加。”
伊瓦尔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借着这个动作压下心中的情绪。
“这人是我最大的竞争对手,最近领主大人有任务都会派给他……”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
“实力跟我不相上下……最近风头正盛。”
罗格没有接话。
这种封臣之间的竞争,他一个外来的佣兵不好插嘴。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站在哪一边,能拿到什么报酬,就够了。
“骑枪比武又是什么情况?”罗格忽然问了一句。
伊瓦尔愣了一下,随即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个项目……不要太在意。”
“跟我们菲尔兹威人关系不大。”
“我们的传统是步战,骑枪那玩意儿,是东边那些虚伪的骑士们玩的。”
“穿着那些沉重到极点盔甲,举着长长的杆子,对冲一下就完事,中看不中用。”
他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伊瓦尔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罗格,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试探:
“罗格兄弟,你的人准备的怎么样?”
罗格没有立刻回应。
沉吟片刻后,他迎上伊瓦尔的目光,平静地回了一句:
“伊瓦尔大人,我带来的兄弟,不会让你丢脸。”
他的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令人信服的笃定。
伊瓦尔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随即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走出正屋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院子,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
斯林大妈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喊着打下手的年轻人去端东西。
晚间的晚饭显得丰盛,但吃的过程很潦草,大家忙活了一整天,都累得够呛,草草填了肚子就各自歇下了。
住所也已经分配妥当。
几栋小楼都有二楼,房间不少,大多数队员三五人一间屋子,挤一挤也能住下。
几名队长两人一间,更是不成问题。
罗格的房间在西边小楼二层,有一扇朝向海湾的小窗。
即便到了夜里,也能借着月光隐约看见远处海湾的轮廓。
站在窗边,能隐约看到远处海湾的轮廓,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
“罗格大哥!”
“这里还有二楼!”
拉格纳眼睛里满是新奇,噔噔跑上木楼梯四处观看。
少年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挨个推开房间的门看,嘴里不停地发出惊叹。
在没上过二楼的少年眼里,没见过的这一切都显得如此新奇。
“还有好几个房间!”
罗格靠在门框上,看着少年兴奋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夜晚时分,窗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如同低沉而绵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罗格躺在硬实的床铺上,抱着头静静看着天花板。
床铺是用木板搭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旧毯子,罗格喜欢睡硬的,床板硬度正合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屋内寂静无声,只有拉格纳在窗前轻轻挪动的细微声响。
罗格单独住一间,少年被分配跟吉斯住一间,他嘴里说着受不了吉斯的呼噜声,说什么也要来罗格屋里打地铺。
几个月来,由于肉食的不断补充,就连拉格纳也壮实了起来。
拉格纳早已不再是当初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胳膊和腿上都长出了结实的肌肉。
整个人敦实了不少,粗粗短短的,浑身显得结实有力。
十四岁的少年,已然是个半大人了,心智也在一次次的厮杀和奔波中逐渐成熟。
少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脸上的兴奋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
他回到罗格脚边的地铺上,盘腿坐了下来。
黑暗中,少年的声音从罗格脚边传来,带着几分迷茫:“罗格大哥……这座城市好大。”
“确实挺大。”罗格略显敷衍地回复了一句。
前世见过的高楼大厦,早已把他的眼界抬得很高。
这座在当地人眼里宏伟无比的“大城”,也就城墙还能让他惊叹,其他的都算不上什么。
在罗格眼中,甚至还比不上前世的一座十八线小县城。
这里街道狭窄,房屋低矮,没有像样的公共设施,污水横流,垃圾遍地。
可在这些一辈子都住在乡村木屋里的平民看来,这座城市巨大而繁华,早已超出了他们所有的想象。
石头砌成的房子能有两三层高、街道上有那么多的人、什么商品都有……
“这座城市这么繁华,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拉格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罗格。
罗格却并未回答,只是凝神望着原木天花板。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解释,连他自己都有些迷茫。
该说制度?该说阶级?还是该说那些类似超凡的强者们,对普通人的绝对压制与漠视?
拉格纳见罗格不开口,也不气馁,自顾自说了起来:
“是因为实力……还是地位?”
“罗格大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一座自己的城?”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异样的向往,像是在说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罗格闻言,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又缓缓恢复平静。
“睡吧,明天还有事。”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光啸湾便已经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