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时分,光啸湾城外。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从远处海湾一阵阵吹来,掠过空旷的原野。
罗格他们的队伍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二十几名队员,每个人脸上都沾着旅途的风尘与疲惫。
“把甲衣都脱下来,放到马车下层去。”
罗格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队员们没有多问,甚至没有人犹豫片刻,纷纷动了起来。
锁子甲一件件被脱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队员们将甲衣用粗麻布仔细包裹好,再一层层叠进马车货物的底层位置。
罗格骑在马上没有动,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
因沿途并不太平,甲衣也不算沉重,他便一直没让他们脱甲赶路。
如今眼看就快到城门口了,再穿着锁甲进城,未免太过扎眼。
这次竞技大会,伊瓦尔之前就提过,封臣之间还会有比斗项目,装备本就是实力的一部分。
伊瓦尔作为领主麾下的封臣,本就有资格将甲胄一同带入城内。
可资格归资格,太过招摇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光啸湾不是自家地盘,城里什么眼睛都有,低调一些总不会错。
在所有人当中,最显眼的,还是吉斯。
少年站在马车旁,正解开身上那副板链复合甲。
那副甲胄比其他人的锁子甲厚重了不止一筹,胸甲是一整块锻打的钢板,肩甲同样是钢板拼接。
吉斯将复合甲从身上卸下来,用粗麻布裹住。
一部分甲衣不慎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吉斯也不在意,弯腰单手将那数十斤重的板链复合甲稳稳抱起,直接放进马车里。
直到他脱完甲衣直起身,只是随随便便站在那里,就像一头从森林里走出来的熊罴。
肩宽背厚,两条手臂粗壮得惊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蛮荒的力量感,站在他身旁的队员都不自觉远离了两步。
这让一旁骑在马上的伊瓦尔不由得又多打量了几眼。
伊瓦尔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一挥手:“走吧。”
“进了城,有的是你们发挥的时候。”
马蹄踩在坚实的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队伍顺着宽阔的道路,朝着那座屹立在海岸边的雄伟城池缓缓前行。
越往前走,道路上的行人就越多。
马车、牛车、徒步的行人,从四面八方的小道汇聚过来,朝着城门方向涌去。
越靠近主道,道路就越发显得狭窄拥挤。
一辆辆牛车和马车首尾相接,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缓缓朝城门蠕动。
车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有的车厢里还传来鸡鸭的叫声。
赶车的汉子坐在车辕上,手里甩着鞭子,嘴里吆喝着调子,声音粗粝而洪亮。
队伍里的拉格纳骑在马背上,脑袋左右不停地转来转去,眼睛睁得溜圆,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光啸湾这等大城。
他从小就生活在渔村里,光啸湾是他去过最远的地方。
眼前这座城墙高耸、城门宽阔的城池,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继续前进,道路两旁开始多出了密密麻麻的木棚和临时摊位。
“上好的马蹄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来自北海的战斧嘞!价格不贵!”
“港口送来的新鲜鱼,只要五枚铜钱一条!”
“海螺!海螺!”
有人支起铁砧,当街给商队修补断裂的马掌,锤子敲击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有人正卖力地推销着一柄豁了口的战斧。
还有人推着小车,吆喝着售卖刚烤好的黑面包和热腾腾的炖鱼。
就在这时,几名穿着锁子甲的骑士骑马经过,甲叶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人群立刻自发地向两侧退开,让出道路,脸上带着明显的敬畏之色。
直到骑士们的背影远去,人群才重新缓缓聚拢回来,嘈杂声也随之恢复。
众多第一次来的队员们看得目不转睛。
再往前,道路两侧的帐篷已经逐渐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处临时的小镇市集。
人流变得更加拥挤杂乱,各类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嘈杂不止。
不少摊位上摆满了粗布、陶器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有头发花白的老商人坐在箱子后面,慢悠悠地抽着烟斗,目光浑浊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也有打扮妖艳的女人靠在帐篷门口,朝着路过的男人抛着媚眼。
拉格纳看得眼花缭乱。
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
“这里人也太多了吧?!”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惊叹。
走在前面的伊瓦尔耳朵动了动,闻言嘴角微微翘起。
这位领主大人今天穿了一身便服,看起来与寻常人几乎没什么区别。
唯有腰间那柄镶嵌着宝石的短剑,偶尔反射出微光,隐约透着几分贵族的气派。
“几年才能有一次的勇士竞技大会,附近许多村庄的村民都会赶过来。”
“这段时间也是光啸湾最热闹的时候,旅店的价格能翻上三五倍,还不一定有房间!”
伊瓦尔回头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
拉格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还是忍不住四处扫视。
前方的主干道已经堵成了一团,马车和人挤在一起,半天也挪不动几步。
伊瓦尔扫了一眼前方的情形,不禁皱了下眉头。
他在马上观察了一下方向,随即领着众人在一处转角处拐了个弯。
拐过这个弯,继续往深处行进,眼前的景象骤然变了。
一路前进,一大片低矮破旧的棚屋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
有些棚屋不过是用几根木棍撑起一块破布,勉强能遮住头顶的阳光,一阵大风过来,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脚下的泥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黑色的积水。
马蹄踩上去,污水四溅,溅起浑浊的水花,不少没骑马的队员只得卷起裤腿踩着湿泥前进……
前方道路上,几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赤着脚,来回搬运着一捆捆柴火。
他们的脸上脏兮兮的,眼眶深陷,有的衣服破烂,沾满补丁,不少甚至直接光着脊背。
侧方的坡道上,一个看起来和拉格纳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正咬着牙,将一辆装满木柴的推车往陡坡上推。
那辆车几乎比他整个人还大,木柴堆得高高隆起,随着推车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少年的额头青筋暴起,肩膀不停颤抖。
每往上推一步,整个人都在发抖,仿佛随时会被那辆车压垮。
突然,他脚下一滑,整辆车顿时向后滑去。
“不要!”
少年发出一声惊呼,拼命想要顶住木头车轮,可这辆车的重量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抗衡的。
旁边一个满身肮脏的中年男人连忙冲了过去,两人一起死死顶住车轮,才稳住了下滑的势头。
“这点小事也干不好!推车翻了,你就别想要今天的铜币了!”
中年男子帮着稳住车架,骂骂咧咧走开了。
少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掉的是汗水还是泥水。
回头的瞬间,看到了后方一行逐渐靠近的队伍。
为首的是一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骑士老爷,腰间悬着长剑,目不斜视。
骑士老爷身边,一名黑发青年目光四处打量着。
青年旁边,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衣着整洁,骑在一匹枣栗色的小马上。
那少年正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却让推车少年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
推车少年默默扫了一眼自己。
浑身泥泞不堪,穿着件麻布破衣服,脚上连双鞋都没有,两条腿上全是泥巴。
他默默低下头背过身去,继续紧咬牙关,重新抓住车辕,使出全身的力气,将那辆几乎能压垮他的推车一口气推上了坡顶。
……
拉格纳一行人一路前行,身后集市上的喧闹声依旧能够隐隐传来。
可这棚屋深处,却像是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
望着那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费尽全身力气才将推车推上坡顶,拉格纳的目光怔怔地停留在那些棚屋上,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不是没见过穷人,他自己曾经也是穷人,无依无靠,在村里吃百家饭……
可现在见到这么多穷人挤在一起的样子,拉格纳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罗格大哥。”
“什么事?”
罗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拉格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小声问道:“这些平民……他们也是光啸湾的人吗?”
罗格闻言,再次扫了一眼棚屋四周。
这里有棕色头发的,有灰色头发的,隐隐传来的口音也各不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