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大概都不是光啸湾本地人。
他们更像是从四面八方被赶到这里来的,被生活碾碎了之后,像水流一样汇聚到最低洼处的人群。
罗格沉默了片刻,淡淡回复道:“不全都是。”
拉格纳的目光再次落在坡顶那个少年的方向,
“罗格大哥,他跟我差不多大吧?”
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没了刚才进城门时的兴奋劲儿。
“若是你没有收留我……现在的我,怕是也是那个样子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罗格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他顺着拉格纳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一名瘦小的少年正低着头,自顾自地卸着大车的柴火,动作快捷而娴熟。
罗格目光掠过那个少年,又收了回来,没有再作回答。
很多事情需要自己去思考,拉格纳能考虑到这些,意味着有所成长。
队伍穿过棚屋区,又走了数百步,终于汇入了光啸湾城门外的长龙。
队伍穿过棚屋区,伊瓦尔带着众人抄了近路,避开了主干道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不多时便来到了城门口。
排队入城的人流缓慢向前蠕动着,回头望去,后方同样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
伊瓦尔看了看前方的队伍,跟罗格他们打了一声招呼,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独自朝城门方向走去。
罗格他们没有跟上去,只是在不远处停下,安静地看着。
伊瓦尔走到城门官面前时,一名四十来岁、身穿甲胄的城门领队走了出来。
“伊瓦尔大人。”
城门官的声音不高不低,显得客气。
伊瓦尔笑着从怀里取出一把银币,递向对方。
那银币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数量显然不少。
“兄弟几个辛苦了,拿去喝杯酒。”
他笑着,语气随意而熟稔,像是跟老朋友说话一般。
“你看我这几车货物也没往年多,能否通融一下……”
城门官的目光扫过伊瓦尔身后的车队,随即落在那一把银币上,顿了顿,却没有伸手。
沉默了片刻,城门官放低了声音,语气依然显得客气:
“伊瓦尔大人。”
“今年的规矩严,又是竞技大会期间,伯爵大人盯着呢……您多担待。”
城卫官说着,将伊瓦尔的手往回推了推,态度笃定。
伊瓦尔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这……”
伊瓦尔伸出去的手缓缓收回,脸上的笑容依旧在,却明显少了几分先前的从容。
他随手把银币塞回怀里,点了点头:“那就不叫兄弟们为难了。”
他转身走回队伍里,朝罗格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税……正常交税吧,我还是有着税收减免的……”
罗格面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
在伊瓦尔的带领下,一行人继续前进。
他们终究凭着伊瓦尔的身份,免去了排队等候的漫长时间,被守卫引到一旁接受检查。
轮到他们车队时,守卫上前详细检查了几辆马车上的货物。
当一名士卒掀开粗麻布,翻到货物下层那一套套整齐叠放的锁子甲时,他的动作明显顿住了。
士卒直起身,朝不远处的城门队长看了一眼,没有多说话。
中年城门队长走了过来,扫了一眼底层那些甲衣,语气平淡地询问道:
“伊瓦尔大人,这些甲胄……?”
“我是来参加竞技大赛的,不是来卖装备的。”伊瓦尔的语气平淡,脸上已然没了笑意。
此前他就已经看到一名熟悉的领主封臣,同样是几大车物资,不过是被随意检查了一番,便被放进了城里……
中年城门队长闻言不再多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任由士卒继续检查其他商品,并且一一登记。
罗格一行车上的十七捆皮革、几大桶蜂蜜,也被逐一记册。
“可以了。”
队伍被放行,在伊瓦尔的引领下,队伍缓缓朝着城内走去。
压抑的城门气氛逐渐被抛在身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声音也随之变得清脆起来。
走了一段距离,就在这时,耳朵敏锐的罗格神情一动,后方城门方向传来一些对话声:
“队长……以前不是挺给伊瓦尔大人面子的吗?这次……”
“这种事情……领主大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怎么就要正常收他的税了?”
沉默了片刻,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
“是个封臣都得放行,人人都这般直接放行,领主大人干脆不收税得了!”
顿了一下,那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况且……我亲戚家的儿子,上回跟他一起去了东边……”
“几百人,就他自己活着回来了,一点事儿也没有。”
“可怜我那个侄子……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
……
对话断断续续传入罗格耳中,是非对错已然无法分辨。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告诉伊瓦尔。
他只是神色如常,紧了紧手里的缰绳,策马微微加快了步伐。
光啸湾城内的主干道宽阔而平整,铺着深灰色的石板。
石板的颜色大小不一,拼凑在一起,显然经历过无数次修补和更换。
道路两旁的房屋大多是两三层高的木石结构,楼下是店铺,楼上住人。
好在令罗格满意的是,地面之上并没有被随意泼洒脏污,显然城内看不见的地方,有着一套成熟的排污系统。
沿街的柱子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面绣有伯爵纹章的旗帜。
蓝底之上,一头金色的龙形猛兽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一路前行,某处角落传来一阵粗犷的吆喝声:
“押注了押注了!押注你们的最强者!”
拉格纳脑袋几乎没有停过转动,忍不住低声惊叹了一句:“里边好热闹!”
“这房子好高!这么多层,怎么搭起来的……简直难以想象!”
罗格骑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街道两侧。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波动,就像只是走一条寻常的路,洞察视界却是在不断扫视。
身后的队员们大多不动声色,只偶尔用眼角余光扫过街道两侧,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好奇。
进城后行进了一段距离,伊瓦尔并没有往最热闹的街区去。
他带着一行人逐渐偏离了主干道,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伊瓦尔骑马走在最前方,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条石板小巷。
他对这里显得十分熟悉,哪条巷子近、哪条巷子好走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路前行,街道比主干道窄了一些,行人也没有那么多,两侧的房屋明显年代更久,有的外墙已经斑驳。
穿过几条巷子后,伊瓦尔在一座略显陈旧的石墙院落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院墙挺高,青灰色的石块垒砌得很规整,上面有不少地方长出了青苔,斑斑驳驳的,透着岁月的痕迹。
扇厚重的橡木院门紧紧关闭着,门板上的铁钉锈迹斑驳。
“到了。”
伊瓦尔扫了身后众人一眼,翻身下马。
他站在门前停顿了片刻,目光在门板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后才伸手解开门锁。
“吱~”
伴随着木门发出的刺耳轻响,木门被推开瞬间,一股久无人居的陈旧气息迎面扑来。
这宅子不小,在光啸湾城里独门独院,地段虽不在城中心,但也算是正经的城区住宅。
罗格目光向内扫去,院子正中央铺着石板,缝隙里长出了不少杂草,绿油油的。
角落里还留着一口圆形石井,井口上盖着一块厚石板。
再往里面,则是数栋两层高的石木结构小楼。
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已经许久没有人居住了。
拉格纳忍不住左右张望,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里……也是伊瓦尔大人的家吗?”少年忍不住问道。
伊瓦尔脸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算是我的财产……”
“这是我叔叔留下来的宅子。”
“我那个叔叔,没有继承权,年轻的时候就出来自己打拼了,攒了大半辈子,在城里置了这么一处宅子……”
“他一辈子没有子嗣,这处宅子最后也就落到了我手里。”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眼前的小楼,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伊瓦尔很快就收起了情绪,重新露出了笑容。
“以往进城也用不上……今天倒是又用上它了!总算还有个落脚的地方!”
“都别干站在外边了!所有人都进来!”
他转过头,朝门外还在张望的拉格纳招了招手:
“小子,别愣着了,后院有水井,先打几桶水来给我洗洗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