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港口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呜呜回荡,宛如某头巨兽发出的沉闷吼声。
一艘艘商船缓缓驶入港湾,桅杆林立,帆影重重,宛如一片缓缓移动的森林。
罗格起得很早,小拉格纳年纪轻轻,呼噜声却跟拉风箱似的,已经震天响。
罗格心里暗暗发誓,以后除了女人,非必要时刻,绝不再和打呼噜的人挤一间房。
他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做完了一套日常的热身。
伊瓦尔也起来了,正站在几辆马车旁边,检查着货物的情况。
“武器价格浮动大,等竞技大会开始,随着骑士的增加,优质武器的价格还会上涨!”
“你们有要卖的话,现在卖不划算,再等等,现在先别急着出手。”
罗格点点头,表示明白。
“光啸湾没有一个什么都收的商人。”
“粮食有粮商,毛皮有皮货商,大多是一些北边寒冷地带来的。”
“蜂蜜的话,尽可能卖给专门经营的场所,若是卖给路边的小贩,只会被压价。”
罗格默默记在心里。
大城市做生意显然也有自己的规矩,不像乡下,随便找个集市摆个摊就能卖。
斯林大妈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和艾琳一起走了出来。
两人手里都提着包袱准备出门。
“都准备好了?人手和银币都带齐了吧?”罗格笑着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先去市场看看情况。”
“先摸清楚价格,心里才有数,总不能两眼一抹黑就往外跑,那不成了待宰的肥羊?”
在几名队员的陪同下,斯林大妈与艾琳朝着院落外边走去。
光啸湾的市集,比想象中还要热闹。
还没真正走近,嘈杂声已经扑面而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几乎将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人挤着人,肩膀擦着肩膀,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混杂的气味。
斯林大妈将包袱搂在怀里,脚步不停,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
她时不时微微前倾,询问着各种商品的价格。
“蜂蜜……多少钱?这么值钱?”
她在一个卖蜂蜜的摊位前停了一下,听到报价后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普通的毛皮西海岸用不上……贵妇们一般只要极品紫貂皮?”
就在经过一家粮铺时,斯林大妈忽然停住脚步。
“这位大姐,买粮啊?您看看这燕麦,颗粒多饱满啊,北边运来的好货!”
粮铺的伙计眼尖,立刻热情地招呼了起来。
“掌柜,这燕麦怎么卖?”斯林大妈走上前,捻起一把燕麦粒看了看,随口问道。
“燕麦一袋三十五银,大麦三十银……”
“多少?!这也太贵了!”斯林大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屋里的粮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大姐,不是我卖的贵,现在都这个价!”
“况且我的燕麦是外地拉来的,运费都得多少了?您嫌贵,可以去买咸鱼啊!”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咸鱼摊:“城里咸鱼多,价格也划算!就是难吃点,管饱!”
粮商压低了声音,朝四周看了一眼,这才说道:“不过我可跟你说,凛鸦境那边跟烈狮境的人闹得厉害,路上不太平,粮商都不愿意冒险了。”
“粮食趁早买,东边的粮食已经运不过来了。”
“再过十天半个月的,城里的粮食还得涨!到时候你拿着钱都不一定买得着。”
斯林大妈皱着眉头,又捻了捻手里的燕麦,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
“我要的量不小,若是真打算买,还得看看你仓里的存粮,别拿表层好的糊弄我。”
粮商苦笑了一声,从屋里费力拖出一个大麻袋:
“您看,都是好货,我哪敢糊弄您呐。做买卖讲究诚信,我这铺子都开了十几年了,还能跑了不成?”
斯林大妈也不客气,伸手进去掏了一把底层的燕麦,放在手心仔细看了看成色,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这才点了点头。
“大姐要多少?量大了我给您算便宜点。”见她认真验货,粮商脸上的笑意顿时浓了几分。
“今天先认认门,等我凑齐银币,过两天再回来买。”
斯林大妈拍了拍手,把燕麦粒倒回袋子里,转身就要走。
“不买?”
粮商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随后便垮了下来,“不买你跟我磨这大半天?逗我玩呢?”
“不买怎么了,又不占你便宜,你家要是真好,我下次就回来了!”
斯林大妈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说得粮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见对方没有再追上来,她转身便扎进了人群。
两人又在集市里逛了整整一上午,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一路折返。
转完一圈,斯林大妈在广场边的石阶上站定,从怀里掏出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艾琳。
身旁的队员们也各自吃着干粮。
几步开外,两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皮革商人聚在一起交谈着,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别提那些烈狮境的行商了,跟烈狮人做生意得留个心眼,他们破产的速度跟发财的速度一样快。”
“听说烈狮的领主对农奴好?屁话!农奴在烈狮境生不如死!不是苛捐杂税就是抓壮丁……”
“听那些从烈狮境回来的商队说,那边土地肥得很,一年能收两季粮……
那些红毛鬼仗着拥有最大的平原,仗着粮食产量大,随意压价打压别人,别的地方的粮商根本活不下去。”
“我去过烈狮境!那边的盔甲是挺漂亮,但伙食全是主粮,连点肉星都见不着,我吃不习惯……”
斯林大妈嚼着干饼,表情没有变化,但耳朵一直竖着,把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当听到烈狮境粮食充足、价格低廉时,斯林大妈默默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
两人吃完干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斯林大妈领着艾琳又在集市外围转了一圈,日头渐渐升高,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喧哗声也越来越大。
艾琳注意到,广场不远处,有人在一家酒馆门口的墙壁上钉了一块大木板。
木板还是新的,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人名和数字。
字写得很难看,却足够大,老远就能看清。
几个闲汉正围在木板前指指点点,有人高声嚷着:“这个赔率不对吧?怎么伊瓦尔赔率这么低?”
“一赔六,有什么不对的?”
“我还以为是一赔十几呢。”
旁边有人嗤笑了一声:“还一赔十几,你当庄家是傻子?”
“嘿,那可是伊瓦尔!东边那场败仗,你忘了?听说他麾下的老兵、骑士,死了大半,能打的都拼光了。”
“就是,今年还能派出什么人?”
“庄家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那打探消息的能力还要我多说吗?再高的赔率别想了。”
“我听说伊瓦尔团队里多了不少生面孔,估计是实在没人了,随便找了些佣兵凑数。”
这家酒馆的押注摊子显然还在筹备,还没正式开盘。
板上只写了寥寥几个名字,赔率也只是暂时挂在那里。
听见有人讨论伊瓦尔,艾琳看了一遍木板上的名字,又低声念了一遍对应的赔率,默默记了下来。
“走吧,回去了。”
斯林大妈以低价在一个小摊子里淘到了两个泡菜陶罐,罐子虽然旧了点,但完好无损,色泽也还鲜亮。
她心满意足地拎着两个罐子,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回走去。
……
傍晚的光啸湾,海风渐凉。
白日里喧闹的集市已渐渐收摊,小贩们收拾着货物,推着小车陆续离开。
主干道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只剩下酒馆还亮着火光,从门窗里飘出喧闹的酒令声和音乐声。
伊瓦尔的宅邸院子里,队员们已经结束了晚餐。
斯林大妈收拾完碗筷,正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就着夕阳的余晖缝补拉格纳裤子上的破洞。
“你说说你,多大的人了,还跟个猴似的,不让人省心。”
斯林大妈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念叨着。
只穿着一条短裤的拉格纳站在一旁,护着下身嘿嘿地笑,也不反驳。
屋子里,
艾琳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整理货物售价。
窗外不时传来年轻队员们叫好的声响,一声高过一声,声音响彻整个院子。
艾琳忙完手中的事情,合上书册,手肘撑着桌面,双手捧着下巴,静静听着窗外的喧闹声,脸上不知不觉涌起笑意。
“罗格首领厉害!女神在上,又挡下来了!他是背后装眼睛了?!”
“好哇!伊瓦尔大人的木剑脱手了!”
“不好,老大的剑也断了!”
“伊瓦尔要近身缠斗!老大小心!”
随着一声重重的摔击声传来,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人群环绕中,罗格被重重摔倒在地。
他被伊瓦尔死死锁住了脖颈,双臂勒得紧紧的,完全毫无还手之力。
尚未踏入四阶的罗格,手持木剑与五阶的伊瓦尔打得有来有回,已经赢得了在场不少人的认可。
罗格输得也不算冤。
伊瓦尔凭着五阶碾压般的力量,一旦近身缠住,罗格就根本挣脱不开,力量上的差距不是技巧能完全弥补的。
虽然罗格输给了伊瓦尔,但他麾下的不少队员,却击败了伊瓦尔的部下。
今天吃过晚饭后,伊瓦尔提出了这场双方之间的比斗。
目的也很明显,既是玩乐,也是一种变相的实力测试,他要亲眼看看,罗格的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双方各派十人,一对一比斗,最终十场较量里,他的人输了六场。
输给了罗格麾下的佣兵!
更关键的是,罗格麾下的三名队长,以及那个叫吉斯的少年,赢得都极为轻松,甚至让人觉得他们根本没有使出全力。
此刻,伊瓦尔松开罗格,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头看着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的罗格,脸上却没有半点赢了比赛的开心。
他的队伍里,也就只有他自己拿得出手了。
另外三名赢下比斗的下属,方才有没有留手,他还能看不出来吗?
伊瓦尔的脸色有些复杂。
他看着罗格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脖子,脸上却没什么沮丧的表情。
看到这里,伊瓦尔就更加气馁了。
“伊瓦尔大人果然厉害。”
罗格活动了一下肩膀,“我输了。”
伊瓦尔张了张嘴,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罗格的肩膀。
“好小子,看来我真要全靠你了!”
……

